第1章
守护之星
戴瑞肯
邂逅篇
引子
天黑沉沉的。尽管是白昼,元素之力高度集中的空间却牵引着暴风和雷云,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不久前还在流血的大地恢复了原本的寂静,只是,这寂静却让人感觉死神的临近。呼啦啦吐着火舌的木栅东倒西歪在城下各处,依旧燃烧着的木制攻城器散落在旷野上,碎裂的旗帜或躺或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四处遗落的兵刃则孤寂地睡在大地怀中,似乎在诉说着大战的惨烈。即将成为战场遗迹的这片土地上惟一缺少的,是战士染血的躯体。不过方圆数十里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臭气和浓浓的沉香,其间隐隐可闻的镇魂歌,似乎已经让人知晓,这些不久前失去生命的勇者最终的归宿。
一名黑衣男子站在因为战火变得千疮百孔的城墙上,任凭吼叫的狂风撕扯着自己的长袍,尽管在铁血的考验中,衣袍上曾经绚烂的银色花纹已经残破不堪,只隐约可见契约之节,但以银线绣成的太古诸神姓名,却依然足以显示这名男子的高贵身份。他脚下的城墙方正的巨大石块混杂着鲜血和烟尘,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颜色,只有偶尔几处角落,还残留着一丝洁白,向世人显示着这场大战之前,王国的威严和荣光。王都的大门已尽行洞开,将肚腹尽皆置于外敌眼前。而城东方向,远远的数道烟尘滚滚而去,隐隐还能看见数面黑色大旗被高举着,尽管破烂不堪,却依然骄傲地舞动在风中。男子回忆起这些忠于自己的兽人士兵在自己的严令下被迫离开即将陷落的城池时的情景。
“元帅大人既然选择与城共亡,我等岂能苟且偷生?请允许我等做最后一战!”被士兵们推举出来的数名代表朗声说道。尽管被饥饿折磨得骨瘦如柴,这些汉子眼中却依然射出明亮的光芒。假如自己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们一定会欢喜地高举手中的武器,与数倍于己的强敌厮杀,让敌人付出沉重的代价。然而,因为自己的错误选择走到这个地步,让数万人陷入此境,如果将他们再驱入绝地,岂不是一错再错?男子冷冷地下令让兽人将军带着自己的队伍列阵于城中,自己却孤身远赴敌营,以传说中三神器和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换来敌人打开包围圈半日,让数月残酷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们离去。
“哥哥,他们都走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从男子身后传来。全身裹在白色长袍中的娇小女子缓缓靠近男子。充满尘埃和臭气的肮脏空气似乎让她承受不了,女孩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将一只白得耀眼的小手轻轻搭在男子的前臂上,似乎想要以此支撑自己的体重。男子长叹一声,转身扶着女孩子,轻轻说道:“你不该到这里来!你不能接触外界的空气的!”
男子望着自出生以来就因为某种原因身体极端虚弱而不得不生活在魔力支持的封魔阵——一个充盈风和水元素的白色半透明球体中的女孩子,自己的亲妹妹,不禁思考起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自己踏入敌营,当着惊愕的人类立下誓言:以自己的性命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时,那些胆怯家伙脸上跃动的惊喜和下一刻变得骄横的丑脸,让男子对这些“胜利者”更加轻蔑。一阵沉默后,人类联军的统帅们竟然得寸进尺,提出种种刁难。男子强忍下除去这些败类的欲望,答应了包括交出三神器,无抵抗开城,以及兽人不得再次攻击人类等等条件,换取残存的三万名士兵性命。而让部下离去的最残酷条件,便是自己最怜惜的妹妹也不能离开城池。自协议生效的瞬间起,敌方的最强法师时刻监视着城内这对兄妹的动静,假如有一丝异常,便要撕毁协定。男子尽管极不情愿,却不愿让部下成为自己任性的陪葬品,勉强同意了这一条件。疲惫,伤痕累累的大军尽去,整座城池中,只剩下身为领袖的兄妹二人和决意追随至死的近卫队长狼族人白牙,兽忍军团领袖,与兄妹俩一起长大的猫人族咪咪·凯。狼族人和猫族人正站立在墙的两端,为这对令整个大陆颤抖了数年的兄妹留下也许是最后的私人空间。
白衣女子慢慢凑近男子,依靠在男子宽阔的胸膛中,小手拉下雪白的面纱,露出绝世的容颜,一张俏脸微微抬起,直视着兄长。精灵巧匠镂刻出的镶有巨大红宝石,黄金白金交缠的龙纹头饰下,有一对如新月般的眉,眉心微蹙,几点幽思隐然其间,白玉般的瓜子脸庞正中,玲珑的鼻头微微翘着,一张小嘴轻轻咬着下唇,皓月似洁白的贝齿微露,但美人睁开的淡金色眼眸中却无一丝的光彩,竟是天生的盲者。男子不禁轻叹口气,爱恋地抚摸着妹妹满头如丝的晶蜜色长发,微弯下身在女子耳边说道:“人类联军进城前,你要离开这里,我会让白牙和咪咪·凯带你走的,然后找一个平静的地方……”
“你呢?”女子打断了男子的话语。平常柔顺的女孩子会有如此举动让黑袍男子有些奇怪,不过却也没有在意,而是继续着自己的话语。
“我当然会一起去……”男子笑着说道,却感觉怀中的女孩陡然打了个寒战,急忙将长袍前襟打开,将娇小的女孩子裹入怀中,温暖着女子冰冷的躯体,“城头风大,你本不该来这里……”
“哥哥……”女孩子没有理会兄长淡淡的埋怨,惬意地闭起眼睛,脸庞紧贴在男子胸前喃喃说道,“你说,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当然是没有了战火的平静的世界。大家不用再为了土地和种族的关系不停厮杀,而我们也不会被当作怪物,能开开心心地和朋友们一起生活。然后,哥哥会为你找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那,哥哥你的梦中情人又是怎样的?”女孩子微翘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幻想的微笑,“那个精灵族的女孩子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男子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她,那个曾经调皮作弄自己的她,那个时常巧笑嫣然的她,那个喜欢撒娇,喜欢提出种种不合理要求的她,那个走上战场却是最优秀战士和令敌人胆怯的她,那个站在阵前,用那种悲哀眼神望向自己,却以精灵族固有的高傲遮挡脆弱的心的她,已经死了,死在自己怀里,她的表情就如现在倚靠在胸膛的妹妹一样,很满足地笑着。“我本来是不想你死的!”痛苦的吼叫振荡在心间,男子忍不住紧紧拥着怀中的女孩,感受着她的心跳。尽管,他收敛不住的力量让女孩子微蹙起眉头,她却并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元帅阁下!”狼人白牙似乎不忍打断这场面,小心翼翼地半跪下强壮高大的身躯,轻声说道:“他们开始靠近了!”
男子很明白“他们”是谁。将妹妹交给咪咪·凯后,男子转身望向城外辽阔的原野。黑云散尽,地平线处黑压压地涌起一道人墙,被高举着的各式兵器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射出耀眼的强光。数万人整齐的脚步震颤着大地,让沉默的战场出现了勃然生机。天空中飞舞着的圣骑士的爱宠——强大的狮鹫兽,正排着锥形的队列向城头靠近。随着强大军团的不断出现,嘹亮的、欢愉的颂歌也跟着风传到了城中。
“我等跪伏在你的面前
颂唱你的荣光
让光明照亮富饶的大地
让勇气驱走贪婪的豺狼
裸呈上忠肝义胆
高唱出骑士的骄傲
严守骑士信条高于生命
圣洁的灵魂永放光芒
我等赞颂大地的力量
生养万物的胸怀
我等赞颂群山的坚毅
虽千年亦不动摇
我等赞颂神明的伟大
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
“是骑士们!”黑衣男子微微笑道。尽管残酷的战争中双方无所不用其极,骑士却始终是让人敬佩的对手。男子欣赏骑士的骄傲和荣耀、骑士的礼仪信仰,生为敌人,只能说是遗憾,“战争,终于结束了!那么,我也该完成自己的承诺了!”
男子回头对着白牙说道:“你带她们走!他们想要的是我!”
“假如这帮背信弃义的人类不让呢?”狼族人鄙夷地冲城下吐口唾沫。
“他们没有拒绝的机会!”男子骄傲地高昂起头,站到了城垛上。黑色的长袍迎风舞动起来,他开始大声颂唱起悠长的咒文,想要激起空气中魔力的精灵,完成自己最后的愿望。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男子顿时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转身冲向白衣的女孩子。却见侍立两旁的白牙和咪咪·凯正惊讶地望向全身散发出白光的女孩子,强壮的身躯仿佛被什么束缚似的,动弹不得。
“不要!影月!”男子想要伸手抓住妹妹,中止这法术,手却被逐渐生成的半透明障壁弹了回来。待他想要使用驱散法术之时,手脚却已被纯白的封印限制了行动。
“哥哥……”随着咒文而来的元素精灵充斥了白色的光球,风样的飘逸,水样的温柔,莹光飞舞间,衬着女孩子白皙的肤色,为那娇俏的身躯笼上一层朦胧。女孩子的脸庞如同往日般明净,却让男子心里涌起阵阵寒流,“你说,幸福的方向在哪里?那平静的都市,人人和睦相处的地方,再没有寒冷、饥饿和战火的的天堂……”
“影月!”男子想做最后的努力,奋力摇摆着身躯,想要腾出手来,阻止正在进行的法术。却见逐渐亮起的白色封魔球中,魔力风暴激起女子的白色长袍,显露出女孩子窈窕的身躯。女子双手平举在胸前,双掌相对,其间迅速转动着一个黄金圆环,一柄匕首模样的龙首握柄短剑悬浮在圆环的中央,散发出蓝、白、黄三色光辉,环绕着两件魔神器的却是风之精、水之精和女孩子独有的黄金精灵。
“封魔环和启魔剑!影月你想要干什么?”男子明白,借助剩余两件神器力量的妹妹的行动,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制止的了,只是激烈的感情却不断突破理性,他奋力靠向封魔球内的女孩子,将手贴紧那隔开自己的白色球壁,大声喊道:“影月,你听我说……”
“哥哥,我能看见那个世界了!”女孩子微笑了起来,右手缓缓地伸了过来,仿佛是感受到兄长的动作般,准确地放置于男子手掌所在的位置,双手相对,隔着魔力的屏障传递着相互间的关爱和浓浓的依恋,“在耸立云天的岩石森林怀抱中的都市,钢铁巨兽和人类和平相处,奇装异服的男女笑闹着,享受着美好的人生。哥哥,请你在那个世界好好地休息吧!然后,再回来接影月……”
“影月!我不要!”
“哥哥,你还是那么任性!”影月轻轻叹口气,“暂时忘了这边的一切吧!”封魔球中,女孩子轻轻抬起右手,在空中虚画了个神符,男子顿觉脑中一阵剧震,就此晕了过去。影月一摆手,打开白牙和咪咪·凯的禁锢。两名兽族人立刻跪倒在女孩面前,请求女孩子停止。影月轻轻摇头,虚空中,夺目的光晕中一道黑色圆弧慢慢扩展开来,最后变成一个圆形通道,边缘闪现着蓝色的光芒,光彩夺目。
“白牙,咪咪·凯,这是我惟一的请求,带我哥哥去那个世界,让他养好战争中的创伤。如果他还能记起我们这些留在这个世界的人们,你们就想法打开哥哥身上的封印,再度开启这条通道,让哥哥重新站立在这片他为之战斗数年的土地上;如果,他在那里过得很好,很幸福,那么就让这道封印永远存在吧。保护好他!”影月将封魔环和启魔剑交到白牙手中,一挥手,示意两人带男子离开。咪咪·凯还要犹豫,却被白牙扛起男子昏迷的躯体,一手强拽着进魔力之门去了。
“翻转尘砂的滴漏,唤醒时空的旅人,拨开如水的镜面,扣开遥远的家门,涌动的曼那之潮啊,带着我的希望,让那人平安到达目的地吧!”影月望着通道缓缓关闭,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风之精,水之精将要失控了,唉,希望不要伤到太多人吧!哥哥,影月累了,想要好好睡一觉。我会乖乖的,在梦中等待你回来。”
“哥哥,晚安……”
包裹在白衣女孩周围的封魔球陡然炸裂开来,肆掠的狂风和冲击波开始向四周扩散开去,剧烈的爆炸将全城裹在其中。城外的人们惊恐地望着不远处发生的异像,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愿投降的敌人炸毁了最后的根据地,与城偕亡,便是这场惨烈战争在官方资料上的尾声了。
第一章
老蔡今年五十岁,平生有两件最得意的事情,第一是老婆生了个如花似玉的乖女儿,又争气地进入国立济世医科大学学习;第二则是自己开办的面店生意兴隆,招牌菜“蔡记热干面”享誉全城。老蔡常说,自己对于这一辈子已经是知足了。可是人毕竟不是神,既得陇,复望蜀的心理任谁也不能轻易抛开。老蔡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未来的女婿了。最好英俊潇洒,家里富有,为人还本分专一,不会让女儿吃苦,再有多的钱让自己享享清福,那这辈子真是没白活了。每当老蔡和女儿委婉地提起自己的梦想时,女儿都会笑着回避话题,让老蔡摸不着头脑。困惑之余,老蔡只好和在天上的妻子打起商量:“你说这女儿大了,怎么我反而搞不清她的心思?在后面追求我们女儿的好男人都快要有一个连了,可是人家一点也不着急,我这做父亲该怎么办?老婆,你现在可清闲了,我这里……唉,要是能和你说说话该多好。”
“爸,我上课去了。”女儿的声音传入老蔡的耳中无异于天籁,对女儿崇拜不已的老蔡连忙跑出房去,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乖孩子,路上小心,不要被车撞了。”
“爸,人家不是小孩子,知道照顾自己。”不满的娇嗔从女儿口中说出,老蔡不由感到一种亲情的温暖,“对了爸,今天下午没课,我早点回来,帮您照顾店里生意。”
“好,好!”女儿孝顺到这分上,老蔡能说些什么。哼着小调,老蔡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好几岁,走路,干活都要轻快多了。
出名的人往往比普通人活得累,生为校花的星霜对于这个论点倒是满心赞同。刚刚忙完了沉重的课业,又被一大票的厚脸皮男生围住,星霜觉得自己快要爆发了。好不容易维持着形象摆脱可恶的家伙们,女孩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拍拍因为奔跑而不停起伏的胸口。假如上帝赐给自己三个愿望,那么第一个就要是要找个护花使者,专门驱赶那些讨厌苍蝇!
“真是的,每天都这样真叫人受不了,等大学读完,我恐怕可以参加国家长跑队了。星霜啊星霜,都是你不好,长得太可爱,所以才会这么受欢迎。”对着路上的水洼里映出的笑脸吐吐舌头,星霜自我解嘲似的说了几句,“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回家帮唠叨的老爸工作了,今天也要努力哟!”略微理理散乱的头发,女孩轻盈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虽说是和平的年代,地球上还是存在一种叫做“乞丐”的职业。星霜在路过一条偏僻的小巷时,就看见这么个男人坐倒在街边。大概是穷困潦倒的原因,男子的头发已经呈现一种衰败的灰色,高瘦的身躯蜷成一团,沾满灰尘的脸颊紧贴着膝盖,只有一双眼睛不时闪过几丝精光,让人觉得与这个怎么看都是人生失败者的人极不协调。更奇怪的是,这个年轻男人穿着的破烂外套似乎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尽管沾满灰尘,其款式却是类似教堂里牧师的长袍,外加上镶有各式奇异的花纹,在完好无损时应该是很漂亮的。星霜怎么也无法想象这年头有谁会把这种衣服套在身上到处乱走,那么……
“大概是个疯子吧!”对于生活在幸福中的星霜而言,对方这副怪异形象已经足以激起她的同情心。星霜微微叹口气,从钱包里翻出几元钱放在乞丐面前,小心翼翼地走了开去。
尽管是帮助了别人,星霜的心情却怎么也愉快不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了?”暗自嘀咕着,星霜悄悄回头看向那个人。男子仿佛是无意识地盯着地面,半晌,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站立着的女孩子。
“不会吧,为什么这样盯着我?”星霜觉得有些奇怪。
仿佛是慢镜头一般,男子伸手从地上捡起了什么,接着右手撑住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来,被风一吹,他颤颤巍巍的就像随时可能散架一般。由于专业的关系,星霜无意识地研究起人类的骨骼来。正在联系期末考试的题目时,男子向着星霜的所在地慢慢走了过来,手里握着方方的一小块东西,大概是街角的砖头。女孩子急剧跳动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咙口。那个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星霜不由回忆起今天上课时身边那群多嘴的男生讲的无聊故事来。
“……那个女生呀,出于好意给了乞丐几块钱,谁知道那男人起了歹心,趁女生整理钱包的时候捡起一块砖头狠狠砸在女生头上,又把那个女生带到僻静的地方……”
真是下流的一群人!星霜最讨厌那种在聚在一起发神经,讲些连鬼都不信的故事的家伙。可是这个时候,大脑偏偏不受控制的翻出那个令人作呕的故事来,星霜觉得自己快要成为故事中的女主角了。恐惧最终占据了上风,星霜拢拢衣服,拿出能够杀出百十人纠缠的速度转身撒腿就跑,向街对面“蔡记面店”跑去。老爸会保护自己,那个男人想必也不敢在店外撒野,这点是没错的。
星霜百米冲刺般的跑到满面笑容迎接女儿的老蔡身边,嘘出憋在胸中的气体。既然到了安全地带,女孩也就将恐惧抛到了脑后。那个男人该知难而退了吧。星霜再次寻觅起乞丐的踪迹,那个家伙竟然不知死活的穿越马路,摇摇摆摆地跟了上来。
“老爸,那个人是色狼,一路上跟着女儿来着,爸你好好教训他一下。”决定惩治对方的星霜在老蔡耳边小声说道,“不过不要出人命哟!”
敢于打星霜主意的男人们几乎都知道老蔡的厉害。世界上既然有为了父母不惜性命的子女,理所当然的存在对女儿二十四孝的老爸。深悉中华五千年兵法文化中“半渡击之”的老蔡一声虎吼,顺手拿起星霜递上的大扫帚,冲着一只脚跨上人行道的乞丐当头打去,顿时将男子扫翻在地。而痛打落水狗的事情,则是人人乐意为之。听星霜说明事件过程的街坊们人人忠勇,对着衣衫褴褛的家伙拳打脚踢,那些整天逗留在面店周围的“星霜护花会”的仁兄们更是拼命,恨不得当场将十恶不赦的坏蛋击毙,以搏美人一笑。众人忙碌了半天,好容易收住手,气势汹汹地盯着几乎不能动弹的乞丐,意犹未尽地吐上几口唾沫。只见手遮住面孔的男人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有好事者凑近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喂,那个臭家伙说些什么?”
“嗯……”那人为难的眼光投向星霜,弄得女孩怪不好意思的。
“要是侮辱我女儿的话,你就不必转达了。”老蔡出来打圆场。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众人的再三催促下,好事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他说,‘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星霜的眼光,立刻看向当时疑为砖头之物。男子的右手中,赫然握着那引起祸端的该死钱包。
既然平白无故打伤了人,也不好就这样把人家像垃圾一样扔在街上不管,在街坊的帮助下,老蔡把那个臭醺醺的家伙搬进屋里,让乞丐躺在自己床上。说来奇怪,虽然饱受老拳,脱下怪异长袍后乞丐赤裸的上身居然没有新添多少伤痕,反而是多年前的伤疤遍布全身,叫人胆寒。星霜递上毛巾,为乞丐擦去脸上的污垢。尘泥下是一张端正的脸,脸部轮廓突出,而剑眉薄唇,让眼前的男儿充满英气,怎么看也不像一张乞丐的脸。男子不过二十出头,正是生命的大好年华。
“唉,看相貌和气质,这孩子也不像坏东西,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老蔡虽然性子急躁,可不是坏人,“可这身伤疤,不是一般的打斗能留下的。一定是家里虐待,逼得这孩子离家出走,在社会上又没遇到好人,所以才会这个样子吧。不过不贪人钱财,倒是令人敬重啊。”晃荡着半秃的脑袋,老蔡洋洋得意地说出自己的推理,“不如好好问问他,要是没处可去,不如留下来帮我看店也好,星霜,你觉得呢?”
“啊,”专注于男子相貌和推断男子身世的女孩子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爸,你高兴就行。”
“呵呵,好啊,老蔡我可以轻松一点了。”
“爸,你不会想要他做免费的服务生吧?”
“怎么会,我可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利用人家的事情我可不会做。管吃管住,零花钱两百。”
“爸……”
“嘿嘿,先就这样吧,这叫试用期。”
在父女俩的对话中,男子睁开了眼睛。老蔡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问话一股脑地砸向男子,从姓名,家世,籍贯到身高体重情趣爱好一样不落。
“爸,你让人家好好说嘛!”
“嘿,瞧你这丫头,人家还没回话,你倒先着急起来了,难不成……”
“爸,你又来了!”
打断父女间对话的是来自男子的声音。经历了长时间的折腾,男子的肠胃首先发出了抗议,在“咕……”声中,男子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老蔡却大笑了出来。
“想吃饭,就说明身体没问题了,哈哈哈哈!”
不过男子狼吞虎咽的连尽五大碗汤面后,老蔡暗地里打起了小算盘。
“管吃管住,零花钱二十元好了。”当然,这件事必须瞒着星霜。
老蔡活了五十个春秋,第一次有了当老板的感觉。虽然以往也有人这么称呼,不过大多是开玩笑,这么一家面积不过三十几平方米的小店,就算勉强把经常回来的星霜算进去才只有两个人,老板兼任伙计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可是今天不同了,老蔡手下有了一个可以呼呼喝喝的家伙。在街坊羡慕的眼光中,老蔡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不过要教会新伙计做面的秘诀还要一段时间,所以男子暂时就只能做个跑堂的。
妒忌男子好运的“护花会”成员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借点菜之机让男子疲于奔命,而乐得多收钱财的老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了。
到了晚上,盯着窗外夜空发呆的男子又要应付意想不到的麻烦。忙碌了一天的身体叫着想要休息,却被在学校呆了一天精力旺盛的大小姐强行拉着不准睡觉,要解释连自己都记不清楚的事情。好奇心重的星霜整夜试图从男子的口中掏出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你的名字呢?”
“朔夜。”
“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
“真可怜!”女孩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名为“朔夜”的男子的怜惜。像对待小动物一样,星霜伸手摸摸比自己年长的朔夜垂肩的头发,“年纪轻轻头发就全白了,不过和老爸的不同,是很漂亮的银发呢。”
躲在门外的老蔡偷听着两人的对话,虽然对丧失记忆的朔夜有些同情,老蔡本性里注重实际的品性却无声地发动起来。万一被这个穷小子摘取了那朵鲜花,自己的养老计划岂不是要泡汤?星霜在天上的妈妈恐怕也不会高兴吧。老蔡通宵绞尽脑汁的结果,是出台了一本“蔡家家规”。
“蔡家家规第一条!”第二天一大早,趁女儿还在梦中,老蔡急不可耐地叫来朔夜,宣布凝聚了自己心血的文字,“不得直接称呼星霜的名字,即使是背后偷偷议论也不可,要恭恭敬敬地称大小姐。
“蔡家家规第二条!不得直视大小姐的容貌,以免让亵渎的眼光玷污大小姐。”
“蔡家家规第三条!不得走近大小姐三尺以内的地方,以免让呼出的气体被大小姐误吸!
“蔡家家规第四条!未经允许不得触碰大小姐的物品,否则视为大不敬!
“蔡家家规第五条!凡是大小姐的话就是圣旨,必须毫无保留地听从,如果顶撞就是自己不对。
“蔡家家规第六条!凡是有可能危害大小姐的事情,必须挺身而出,不得顾及自己性命!
“蔡家家规第七条!和大小姐对话不得超过三句!
“蔡家家规第八条!不得打大小姐的主意!
“以上为蔡家家规八条!违者立刻赶出蔡家,朔夜,你明白了吗?”
“是,老板。”男子毕恭毕敬的态度多少满足了老蔡的虚荣心,原本的歉疚心理,很快被老蔡忘得一干二净,只要不会影响自己的美梦,老蔡还是很和蔼的。
“朔夜呀,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叫我老蔡叔就行了,呵呵。你们外乡人,总要学一些礼仪才好,老蔡叔也是为你好的。”
家规的效果十分的明显,只是让当事人困惑到了极点。星霜看着朔夜离着近一米的距离,行三十度鞠躬大礼向自己问好的时候,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没睡醒。
“喂,朔夜,你怎么了?”
“大小姐好,早点已经准备妥当了。”
“朔夜,干吗要躲着我?”星霜抓过绑在脑后的辫子,香喷喷的。外套也是自己亲手处理过的,没有异味呀!难道是朔夜他对香气过敏?可是说话时低着头又算什么?
星霜来不及想那么多,上课快要迟到了。今天的老头可不好说话,不想当众被点名站岗就要快走。反正今后的时间长得很,回来后再慢慢了解吧。冲着朔夜甜甜一笑,女孩子冲出了大门。
第二章
听到新出炉的蔡家家规的星霜又好气又好笑,而老蔡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爸,你干吗要这样折腾朔夜?”女孩很不满意地质问事情的始作俑者。
“爸也是为你好嘛!”老蔡声音低得像蚊子。
“爸,要是真为我好,就不要这样,女儿长大了,这些事女儿有分寸的。朔夜虽然很不错,可是女儿不会平白无故地喜欢上一个只有相貌的男人。爸,你说说,朔夜除了相貌,还有能吸引女孩子的地方吗?再说了,当年妈妈喜欢上你,还不是因为老爸你有进取心,勤劳肯干。爸,你说女儿这话对吗?”
“对,对,是老爸错了。”
“嗯,这样才对,才是星霜的乖爸爸。”女孩子在老蔡的脸颊上留下了轻轻的一吻,“那么,什么家规就此废除了?”
“好,只要女儿你高兴,怎样都可以!”被星霜灌了迷汤的老蔡已经摸不着东南西北,对老蔡来说,女儿的话是圣旨的家规可是绝对不能废除的。不过虽然事情告一段落,老蔡心里还是有点疑惑,星霜真的对朔夜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总之,女儿的心事,自己这个做老爸的一点也不能理解了。
“蔡记面店”虽然不大,可是位置却是在全城最繁华的地段上。庞大的人流量已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客源,而“蔡记面店”的招牌“蔡记热干面”、“蔡记汤面”的名声更是吸引了无数游客。再加上放假在家的星霜的靓丽可爱,新来的伙计朔夜的英俊潇洒,老蔡的生意可谓是如日中天,红火得不得了。可是人类毕竟不是机器,一直忙到深夜的三人打烊后瘫软在自己的房间中,动弹不得了。
朔夜对于老蔡家的浴室很有感情,劳累了一天,洗澡解除疲劳实在是人间美事。尽管身体不愿放弃和床铺的亲密接触,他还是勉强爬起身来,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可爱的热水池挪去。
让发酸的肌肤摆脱了衣服的束缚,朔夜打了个呵欠,推开浴室的门走了进去。温暖的蒸气迎面扑来,摩挲着皮肤,好舒服的感觉。可是,自己明明还没有开始洗,这水蒸气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朔夜的倦意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出现的是因为热水而呈现健康红润的肌肤,乌黑的长发粘在光滑的背脊上,折射着灯火的光辉,清澈的水流飞舞着,顺着柔美的曲线缓缓流淌……不问自明,占用浴室的只能是星霜大小姐了。朔夜一时呆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察觉到有些异样的女孩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男子健美的身躯。朔夜露出傻傻的笑容,笨拙地抬起手来:“呀,大小姐,你好。”
……
三秒钟的沉默过后,打破宁静夜晚的是星霜高达数百分贝的叫喊声:“啊啊啊啊啊啊……有色狼狼狼……”
“大,大小姐,你听我解释……”
“你还要看!”迅速蜷缩起身体的女孩子顺手把一只脸盆扣到了朔夜的脸上,“快出去!”
“是,是!”男子闭起眼,摸索着走向门口,却“砰”的一声撞在门槛上。星霜涌起一股想笑的感觉,只是现在的场合,实在是不适宜。
没等朔夜离开对于两人来说太过狭小的空间,老蔡和街坊们已经如狼似虎地冲到了门口。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后,就有人想要打开浴室的门。星霜瞅瞅男子难堪的表情,叹口气,冲着飘满泡沫的浴缸努努嘴,示意朔夜暂时躲在里面。自己则飞快地扯了条浴巾裹住苗条的身体。
房外,夹杂着刀枪棍棒碰撞的脚步声终于停顿了下来,想要打开房门的那只手被谁重重地打了一下,紧接着是老蔡焦急的声音:“星霜,你没有事吧?”
“爸,女儿没事!”星霜没想到这辈子还要为了一个从某种意义上对自己的纯洁作出大逆不道事情的男子向疼爱自己的老爸说谎。在热水里的朔夜动弹了一下,脸盆里发出沉闷的咳嗽声,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星霜连忙伸出手去,使劲让那条换气的鱼重新沉到水底。咳嗽了两声,女孩子清清嗓子向外面喊道:“爸,色狼是在窗外的,现在肯定逃到大街上去,暂时应该不会回来了。爸,别让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女儿会不好意思的。”
明显可闻的是松一口气的声音和羞怯的讪笑声。不少街坊意犹未尽,提议深夜寻狼,狠狠打击一下这股邪风,老蔡就是其中一个。老蔡叮嘱了几句,带领着笑闹的人们上街找人去了。而浴室里的星霜也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打探着门外的情况,女孩推推藏在水下的朔夜,冷冷地说道:“喂,人都走了,你还要潜到几时?”
没有回答。
星霜吓了一跳,急忙拉住男子的银色头发,把藏在充满泡沫的热水中的朔夜费力地托起来。
“呀,不会吧,溺水了!”
“啊,这缸水还没有兑冷水的,好在放了几分钟,不过看这肌肤的颜色……”
星霜苦苦回忆教科书上关于抢救溺水者的章节和烫伤的紧急处理法来。
“不行,不能在浴室里再多逗留了!”所谓急中生智,星霜羞红着脸替朔夜换上衣服,把昏迷的可怜人连拖带拽弄到自己房里。
“溺水者首先要挤压腹胸部,让积水吐出来!哇,弄出小喷泉来了,一定喝了很多水!”
……
“接下来是人工呼吸!可恶,人家的初吻!”
……
“唉,总算有动静了,朔夜呀,要不是碰到我这个名医,世界上第一个淹死在浴室的人一定是你!”得意于自己技术的同时,星霜不由狠狠拧了不省人事的男子几把,“这件事都是你弄出来的,人家的纯洁这下子全没有了。要是你把这事讲出去,我一定会杀了你!就在你喝的水里放马钱子碱,或者氰化钾,哼!”
相对于窒息来说,轻度烫伤可算是很容易医治了。只要涂上红花油,再用纱布完全遮住就万事ok了。星霜趁着老爸不在,作贼一般费力地把他丢回了房里,没事人一般清除着留在走廊里的水迹。
另一方面,巡逻的人们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星霜遇袭的浴室可是在五楼,窗外怎么会有偷窥者呢?然而在对女儿愚忠的老蔡面前,当然不会有傻瓜自讨苦吃。这件事就作为一件悬案,长久地留在小区的居民脑中。
第二天,望着满身被纱布裹得像木乃伊的朔夜,老蔡着实吃了一惊。
“你这是怎么啦?”老蔡的眼中闪过疑惑。
“爸,是我让朔夜给我做道具,学习绷带的使用。毕竟急救方面的实践,女儿还很不足哟,刚好这里有现成的模型。”没等朔夜说话,星霜急忙插嘴道。
“是吗?也不用绑得这么夸张嘛。朔夜,做完事赶快到前面来,还有把那些纱布收好。”老蔡嘀咕着,到店铺打理事务去了。对着老爸的背影露出甜甜的笑容,星霜一把抓住朔夜的手臂,低声喝道:“色狼,你跟我到这里来!”
“大小姐,其实,我不是故意的……”
星霜打断了朔夜的话语:“你听着,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总之我昨天救了你一命,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要听我的话,所以你不许把所看到的任何东西说出去,听见么?”
恶狠狠的星霜就像头可爱的狼,让朔夜愣了一下,不过女孩威胁的口气着实不是那么令人愉快,朔夜轻轻挣脱星霜的小手,小声地说道:“我不是顺便乱说话的人,大小姐若是不信,不如直接赶我走好了。”
“你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感觉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女孩子几乎要叫了出来,“人家被你那样对待,你还要怪人家威胁你?朔夜呀朔夜,在你的眼里,人家的纯洁比起你的自尊来,就那么不值一提吗?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人家才不会,人家才不会……”不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女孩子一跺脚,甩手跑出门去了,留下歉疚的朔夜呆立在那里。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老蔡气哼哼地走了进来,破口大骂道:“该死的日本人,老子早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想要霸占我的店子。老子告诉你们,除非老子家里没人了,不然老子和俺老婆创的‘蔡记’是不会让给你们的!”望着朔夜,老蔡一把扯过他,“喂,你给我评评理,小日本是不是太过分了!”
“蔡记面店”虽然不大,却占据着新城区最好的路段,因此也引起了旁人的觊觎。而其中最着急,出价最高的,就是已经拿到了“蔡记”两旁地皮的日本公司木村会社。木村会社以在黄金地段挤走小生意开设豪华酒店而闻名,而这次他们看上的,就是“蔡记”了。总经理山口正成已经和老蔡谈了多次,想要以超出市价十倍的价位收购“蔡记”,用他的话说,“身为中国人,能拿到和日本高级职员一样的薪金,而且又能一下子得到大笔的养老金,你应该满足了吧”,不过老蔡回应的只有一个字——“呸!”
今天清早,正成又跑到了“蔡记”。看着对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老蔡就想在小日本的脸上留下自己的足迹,不过碍于中国是礼仪之邦,不能和厚脸皮的日本人一般见识,老蔡才勉强忍住“抗日”的冲动。
“……你知道那个混蛋说些什么?”老蔡学着山口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老东西,我们给你最后一次面子,一百万元成交,这可是你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钱啊!’我说,老子就算穷死,也不要你的钱脏了手!朔夜,我跟你说,老子活了五十年,什么没见过,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那么多也没意思。再说了,就算是要买店,我也不能把地卖给小日本呀!可是,那个家伙竟然想打我宝贝女儿的主意,放了两句狠话。老子‘啪’的给了他一记耳光,‘姓蔡的没有一个是孬种,哪怕是女孩子,也要比你们小日本强!’当时我可是什么也不在乎,可是现在想起来,万一那帮没有人性的家伙要对付星霜,我可怎么办!她娘死得早,我这个当爹的又不能给她什么东西,都是星霜懂事。要是她出事了,我也不想活了。朔夜,就当我求你,这几天你多盯着点星霜,店里的事有我照看着,可就是不能让我的乖女儿出事呀!”
望着面前那张恳求的脸,朔夜还能有说什么。紧握了老蔡的手,朔夜坚定地点点头。
星霜站在无人的路边电线杆旁哀哀哭泣,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女孩急匆匆地擦去泪水,转过身来。出现在面前的,正是那个可恶无赖的骄傲家伙。
“你来干什么?我不要见到你!”女孩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冰冷,而男孩的脸上却带着阳光般的灿烂笑容。搔搔头,朔夜低声说道:“昨天,其实我是想向大小姐你道谢的,可是……”
“好了,都说了不想见你了,还不快走?”
“是,要是大小姐嫌烦,我马上就走,只是要请大小姐听我说一句:对不起了。”男孩诚挚地低下头,微微鞠了一躬,毕恭毕敬的态度令星霜想要发笑。这么传统的家伙,在这个世界还真是少见,星霜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拣了什么时代的家伙。虽然不再生气,不过为了自己的面子,星霜还是不想马上原谅朔夜,鼓起腮帮子扭转身躯,女孩子从鼻子里透出轻蔑的“哼”了一声,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要是你马上过来请我不要走,再次让我原谅,我就算了!”女孩心中盘算着,从眼角偷偷望着朔夜。
男子一动不动。
“我再走慢些,这样够明显了吧?”在心里埋怨着愚蠢的家伙,星霜再次对自己说。可是那个家伙望了她一阵子,竟然掉头向回走去,让星霜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唉,朔夜,你真是的,本姑娘已经给了你暗示了!”轻叹口气,星霜摇摇头,不想再说什么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声:“你是蔡小姐吗?”
“呀,”迅速整理好仪态,星霜回过头去,柔声说道,“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孩面前的是三个相貌凶恶的男子,为首的秃头一声口哨:“小妞长得挺俏的嘛,难怪我们老大想见你。要怪就怪你老爸不通情理吧!”
星霜心里清楚,自己面前的家伙不是善类,将手里的提包狠命砸向秃头,附送上高跟鞋的独特招数“脚背落”,女孩子向着朔夜消失的方向跑去,却感觉头皮一阵剧痛,平时悉心呵护的长发此时竟成为了累赘,被后面的坏蛋一把揪住。
“救……”喊叫声还未出口,就被男人臭烘烘的手给捂回了肚里,星霜失去了自由,失措地望着露出狞笑的家伙们。
“小妞还真够辣的,等会一定要好好调教一下!”秃头伸出手想要摸摸星霜白皙的脸庞。不知道怎么回事,星霜心里暗骂起朔夜来。“要是本小姐有三长两短,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可是朔夜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怎么能知道自己遇险的事情呢?“反正是你不对,臭朔夜!”星霜告诉自己,要坚强,老爸他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还有,自己一定要留下印记来。趁混账三人组没注意,星霜蹭下左脚的鞋,踢到路边。
“这是案发现场!”星霜决定把另一只鞋留在关押自己的地方。
“大小姐,你的鞋掉了!”星霜心中骂了千百遍的混蛋终于出现在路旁。这个家伙,一定是躲在旁边看热闹,等到我被抓住,才跑出来“英雄救美”的,哼,本小姐可不会上当。
朔夜带着可恶的微笑,拾起星霜辛辛苦苦才留下的证据,向着三名肌肉明显压迫头脑的大汉说道:“这个姑娘虽然任性又调皮,还望三位看在在下薄面上,放她一马。”
咦?和自己想象不同,朔夜这个家伙居然迂腐到和绑匪讲条件的地步,虽然失去自由,星霜还是忍不住摇摇头。对这种尚未开化的人类,何必啰嗦,拿出你男子汉的力量和勇气出来,把他们打成猪头三,本姑娘就原谅你。
不出星霜所料,三个禽兽面面相觑,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他以为自己是谁呀,我老大?哈哈哈,笑死人了。”
“大哥,不用你出手,让小弟来教训这个小白脸吧。”
星霜有一种丢脸的感觉,不过心里的期望,还是有那么一点点。
教训他们,朔夜,打得他们到太平洋去找牙!
一个小分头吊儿郎当地走上前去,揪住朔夜的衣领,狠狠向那张微笑的脸揍了下去。星霜闭起了眼睛,咬紧牙关不敢看。那拳头着肉的声音让女孩心痛。
原来,朔夜你不会打架!星霜失望极了。现在好了,两个人都给抓住,怎么告诉老爸?
三个禽兽笑得很欢畅,而星霜却只想哭。
最后的救星是警察。呼啸而来的警笛声中,禽兽们丢下几句恐吓,放开两人跑掉了。躺在地上的朔夜冲星霜露出微笑,只是在肿胀的脸上看起来未免有些勉强。女孩扶起男孩慢慢地向“蔡记面店”的方向走去。在星霜的心目中,朔夜是个绣花枕头的印象深深种了下来,一直到那一天。
“山口先生,我们虽然没有抓到星霜那个小娘们,可是还是留下了警告的!”秃头的哈巴狗在主子面前奴颜婢膝。
“对呀,大哥说得没错,我们狠狠地揍了那个小白脸,就像这样!”小分头深怕主子不明白,还表演了自己的绝技。
“够了,你们这些饭桶,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是不能成事的!滚出我的视线去!”山口怪叫一声,扭头走到内室去了。
“月明大师,还是得您出马了!只要让那些只会耍嘴皮的家伙知道我们大日本国法术的厉害,明天还不是乖乖让出地方来。大师,还是老规矩,钱已经汇到了您的账户上,请施法吧!”
第三章
夜的羽翼缓慢地舒展开来,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宁静与黑暗中,只留下零星的灯火,在北风中摇曳。“蔡记面店”隔壁的密室中,山口正兴趣盎然地看着月明施法。拥有日本难得一见高大身材的中年男人换上了纯黑的服饰,袖口和裤筒均已被层层缠绕的布条绑好,男人手持一把角弓,正慢慢进入“凝神”的状态。
月明从技术上说,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阴阳术士,其最擅长的功法是所谓的开鬼门,即召唤出地狱里的亡灵。而还有什么比鬼魂这种东西更容易让人产生惧意呢?月明觉得自己挑选的职业实在是太棒了。比起驱魔协会无聊的工作,倒不如拿大把的钞票来游戏人间,更何况人类在极度惊骇下的惨叫声,呀,太优美了。想到今晚有了新的猎物,月明不由兴奋得想要大笑。特意选取了山口所拥有的最近房产作为施法地,可是好处多多哟。
阴暗的房间中央点燃了篝火,月明按照阴阳法以草绳布下了结界。鬼魂毕竟是不属于人间的东西,万一失控可不是闹着玩的,最先反噬的就是召唤者。不过鬼魂也有害怕的东西,第一是火焰,烧尽不洁的不动明王之怒;第二是强大的灵力。月明点燃火焰是为了留下施法的媒介,而结界则可以隐去两人的身形。
“山口先生,我这就要施法了,其间不要干扰我,就算见到奇怪的妖魔也不要大惊小怪。呀,说到妖魔,山口先生应该是完全没有反应吧,是我们的同族哟,呵呵呵!”月明扭曲的丑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阴森,山口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地狱的冤魂呀,留恋世界的亡灵呀,打破阴阳的桎梏,重返罪恶人间吧!沿着铺平的路,穿越敞开的门,今晚,是狂欢之夜!”咒文后面,是连续不断的颂佛声。即使坐在火堆旁边,那股来自幽冥的寒意还是深深渗进山口的西服里。墙角的灰暗中出现了深黑的漩涡,撕人心肺的哭笑声隐约可闻,而半透明的幽灵们则烟缕般飞出,在屋子里徘徊。
月明睁开眼睛,费力地合拢双手的指尖,淡淡的白光浮现在布满汗珠的皮肤上。男人轻轻吐出一个“开”字,原本无序的灵体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扯动,消失在黑暗中了。月明闭上眼睛,放松因为发功而绷紧的肌肉,长长地吐了口气。
“大师,行了吗?”沉醉于从未见过情景之中的山口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崇拜地望着月明。
“暂时不用管了,等他们鬼哭狼嚎魂不附体后,我再把那些小可爱送回去。对了山口,我让你办的事弄好了吗?”
“好了!”山口慌忙递上耳机,“窃听器就装在他们三人的卧室里……”
“哦呵呵呵,太棒了,年轻美女的哭叫声永远是那么悦耳的,可是值得收藏的哟,喂,山口,把那边的录音机给我,呵呵,我要好好享受!”
望着不停挫手,兴奋得脸冒油光的中年变态,山口不由得叹了口气,要是没这些毛病,月明肯定是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唉……
梦乡中的星霜,正蜷起身子享受着冬夜的温暖。只是宁静的夜中些许异响,总难让女孩子沉入意识的深处。大概是风吹动窗子的声音吧,还是迟回家的小猫在挠动门扉。星霜迷迷糊糊地挣扎着爬出梦的世界,努力想要睁开惺松的眼睛。
房屋中舞动着乳白的光芒,若隐若现,轻笑声仿佛就在耳边,星霜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进入了新的梦境。调整了姿势,她仰面向上望去,看见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天,一直狞笑的骷髅头。感受这人心的波动,屋里的幽灵们会聚在女孩温暖的床铺旁,贪婪地望着阳世的肉体。星霜看过即将被当作实验品的兔子,那种恐惧的眼神和倒伏的长耳朵……现在,自己就像只兔,被放置在妖魔的盛宴上。星霜胸中的惧意急速提升,对了,爸爸就在附近,要是大声喊叫的话,爸爸一定会来救自己。星霜鼓起求生的勇气,就要放声寻求庇护。
狂舞的幽灵突然像遇到天敌般,飞快的退到了屋子的角落,而随着无声脚步进入自己卧室的,是周身被蓝光覆盖的朔夜。尽管相貌依然,星霜却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他迈着优雅的步伐,眼睛里不是平时温和的光芒,而是彻骨的寒意,冷得叫人发颤;嘴角略微上翘,笑容如银月般冷彻,轻薄的睡衣下面,肌肉微微颤动着。“就像是动物世界中猎食前的豹子!”星霜不禁抓紧了被子,将身体蜷得更小。
朔夜停步在女孩的床前,将遮住眼睛的额发拢到一边,从男子的嘴里吐露出连串的星霜从未听过的古怪话语。蓝光大盛,空间仿佛水面般起了波纹,轻柔地向四周荡漾开去,而成百的幽灵就往男子指尖所向地方蜂拥而去。朔夜冲瞪大了眼睛的星霜咧咧嘴,抬脚跨进了虚空,就像来时一样,无声地和空间融为一体了。星霜一阵发愣后,顺手拿起棉外套披上,飞快地冲进朔夜的卧室,那里,英俊然而脑子像是缺根筋的男子正鼾声大作,睡得香甜着呢!
星霜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听寝室姐妹的话,看该死的恐怖片了。噩梦竟然会把自己吓得半死,还是那个没有半点用处的傻瓜成了大英雄拯救自己,星霜不要再有这样的经历。
戴着耳机的月明和满脸期待的山口等了半晌,想象中的惨叫却迟迟没有到来。好半天,山口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完全没有动静呀!难道是做法失败?”
“胡说八道!”月明对于自己法术的自信,已经到了完全不容许他人置疑的地步,“你也是亲眼看见鬼魂出了鬼门,而我事先又在‘蔡记’周围做好了神符,怎么可能失败。山口,我告诉你,我从事这个行业已经二十年,其间捕获的猎物何止上万,你好好打听一下,有没有我没完成的委托!我收集的美丽女性惊恐录像和录音足以淹没你的办公室!”
“是,是!”山口惶恐地应道,暗地里却小声嘀咕道,“难怪你被称为变态之狼……”
“你说什么?”月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没有没有,我是说,既然大师您功力深厚,为何这次会毫无声响呢?”
“嗯……”月明沉思片刻,“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家人太胆小,一见到幽灵就吓得翻白眼,晕死过去了,哇哈哈哈,一定是这样,哈哈哈,只是可惜了我事先准备好的录音带,哈哈哈哈哈!”
“呵呵,大师果然厉害,不愧是高手,在下对大师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哎,本人不喜欢听奉承话,只喜欢钱财,山口呀,明天你只管去要店子,要是那家人敢说半个不字,我就让他们活活吓死,哇哈哈哈!”
“是,大师,有您在,我就放心了,哈哈哈!”
“哈哈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虫,竟然也敢口出狂言!”
月明一把抓住山口的衣领:“你敢骂我!”
“大师,不是我说的!”
“屋里只有我们两人,不是你,难道还能是鬼不成?就算是鬼,也不能说话的!”
“可是……”
“呵呵,不用胡说了,凭你的脑袋能找到我,简直是笑话,不过最近实在闲得慌,就陪你们玩玩吧!”话音未落,黑暗的密室中闪起一圈蓝芒,无数的鬼魂呼啸而出,阴森的哭笑声再度出现在房内。月明握着大角弓站起身来,扯开弓弦,大声喝道:“何方妖魔,胆敢坏你大爷的好事!”
“萤火之光,安敢同日月争辉!”清澈的男声中,年轻男子慢慢走出光环,站在两人面前。原本瑟缩在月明后面的山口顿时叫了出来:“蔡记面店的新伙计,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这么多的垃圾是你弄过来的吗?”名为朔夜的男子毫不理会山口,将视线投向凝神中的月明,“很少见的货色,虽然无用,总算比你身后连垃圾也不如的家伙强多了,就由你陪大爷我活动活动筋骨吧。”
“那里来的野小子,竟,竟然向本人叫板!”不知是否热血冲顶,月明的话语也结巴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喂,大师,那小子悬在空中呢!”山口的视线比较低,一眼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哼,小子,会飞有什么了不起,鸟、幽灵都会!”月明冒出了一头冷汗,“你一定是个妖怪,竟然变成人的模样!等着吧,看我的除魔火焰!”
月明后退一步,将角弓拉满,大声喝道:“除魔观世音菩萨,赐予我阴阳的力量,点燃红莲火焰,灭除诸妖诸魔吧!”用作媒介的火焰猛然膨胀,形成一条殷红的长龙直扑朔夜,将年轻男子团团包裹。
“看到了吧!这就是神佛的力量,哈哈哈,小小妖怪竟然如此猖狂,今天碰到了大师我算你倒霉,哇哈哈哈!”月明收起弓,得意地大笑起来。
“呵呵,我就说了,月明大师乃是灵界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么会被狐狸精之类的东西打败呢!”山口连忙奉承两句,“只是今晚被他搅了局……”
“不要紧,明天我再作法,保你满意!”
“那就先谢谢大师您了,呵呵!”
火焰的呼呼声中,两人笑得极为欢畅。山口走到结界边上,想要跨出去。“烧了这么久,应该是完蛋了吧?”
“何止完蛋,简直是成了灰烬。”年轻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密室中,令男人们大吃一惊。没等山口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打破月明精心设下的结界,抓着矮小的日本人将其提起来。朔夜的嘴角挂着恶作剧的笑容,踏出兀自燃烧的火焰。衬着火光,那张俊美的脸,仿佛不是人间的所有,而是属于神明或是恶魔。
“真是不想打搅各位的雅兴,可惜小子时间有限,那么,就让我们把这场闹剧结束吧。”
慌乱的月明连连催起火焰攻向朔夜,却被笼罩在男子身体表面的蓝光所阻挡。月明想起被自己杀死的师傅曾经说过的话:“……法术达到较高境界,可以不借助任何媒质完成护身的灵气铠甲……”当时自己以为那只是千百年来的传说,没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家伙竟然拥有如斯力量。
“呀呀,大师,该怎么对付您呢?对了,就用大师您的得意手段吧!”男子故意把“您”字念得很重。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结界中心的火堆顿时熄灭,密室陷入了可怕的黑暗,惟一能见的,是男子身边的蓝光和空中飞舞的黯淡白光。
第二个响指,结界边缘的草绳寸断,月明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幽灵面前就如同初生的婴儿,没有任何保护了。月明不禁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
“呀,让我想想,那个神符是怎么划来着?好像是这样!”随着朔夜手指的轨迹,泛着淡蓝色光芒的奇怪符号如同雕刻一般刺在了月明的胸口,无论月明颂念何种除魔经也无法抹去。“大师,你既然喜欢幽灵,就让它们一辈子跟着你吧!”
月明惨叫一声,发疯似的向外面奔去,后面,成百的鬼魂们嬉笑着追逐而去,房屋中很快又恢复原本的宁静。半晌,朔夜把山口放在地上:“你呢,想要玩些什么?”
“大,大爷,小的只是条狗,什么也不会的大爷,你就看在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子儿女的分上,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那也容易,你给我讲讲事情的前应后果,大爷我听得顺耳,这件事就不追究了。”
“是,是,小的不敢有半句谎言!”山口磕头如捣蒜。
“奇怪的梦……”朔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得厉害。昨天晚上的自己似乎变了一个人,使用着奇怪的力量。自己到底是谁?还有,那个是事实还是梦幻,这是朔夜现在最想要知道的事情。男子呆呆地坐在床上,努力想要回忆自己的过去,却被一声巨响打断了思绪。老蔡就如同打劫的盗匪一样,“砰”的踹开男子的房门,一把揪住朔夜的衣领,而其后跟着的,是小孩子般雀跃的星霜。老蔡几乎是扯着喉咙对朔夜大叫了出来。
“喂,小子,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说出来吓你一跳!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日本人,今天天没亮就跑来找我。我还以为那小子贼心不改,操起扫帚就要往外撵,哪知道小日本一下子给我跪下了,一口一个对不起,还硬要把旁边的门面免费转让给我,这下子把我给弄迷糊了,小日本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过?可是那小子连公证和地契一并都带来了,现场就搞得清清楚楚。这下子,我们‘蔡记’可以发展扩大了,哈哈哈!快起来,今天我们要请街坊来,大家好好乐乐。”
望着乐颠颠的老蔡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星霜抿着嘴露出可爱的笑容。冲着一头雾水的朔夜,女孩子笑着说道:“自从那件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老爸这么开心。哦,对了,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另一个你,真是一点也不一样的家伙。你不要以为我是喜欢上你了才编出来的,你是出现在噩梦中的坏家伙哟!”星霜冲朔夜吐吐舌头,小鸟般飞走了,只留下迷惑的男子狠命摇摇依旧不太清醒的头,自言自语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睡了一觉后,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还是说,我现在还是在梦里?
第四章
老蔡乍得一笔天外横财,一时间欢喜得差点忘记了爹娘是谁,等冷静下来才发现至关重要的大问题。辛苦经营了几十年,名气那是没说的,可是讲义气而且穷朋友众多的人难以攒下钱财是必然的事情,空有一百平方米的店面,老蔡就是拿不出十几万元的装修费和请人的工钱。走投无路的老蔡和街坊朋友们商量了一整天却拿不出什么方案来。本来嘛,大家都是两手空空,又没有有权势的后台,几十条大汉惟一能做的也只有唉声叹气了。老蔡开始后悔日本人哀求自己收下铺面的时候太过仁慈,没有顺便拿他一笔“接收费”,不过贪图钱财可不是他的作风,老蔡当时压根就没想到那上面去。
“不如这样吧,找银行贷款。”有人在旁边小声说道,却发现数十道异样的目光直射向自己。
“嘿,二牛,你还真不愧是‘三分之一’个诸葛亮,干皮匠时间长了,头脑不清楚了吧?那好,我问你,怎么贷,人家能平白无故地给钱我们老百姓吗?”
“这还是小事,我听说,银行里的经理是个大贪,凡是他经手的款项都要给回扣,不然,别提!”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那家伙是本省十大色狼之一,可是名声在外呀,老蔡,要是看上你女儿,那可就糟了!”
“他敢!”老蔡顿时无名火起,“噌”蹿起来,“敢碰我的心肝,我,我就跟他拼了!”
“嘿,老蔡,你可别急,咱这不是说说嘛!”
众人七嘴八舌之下,老蔡才气哼哼地坐回凳子,“明天我就上银行去,倒要看看,这家伙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有七十二变,敢动我女儿脑筋,叫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既然狠话说在了前面,老蔡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实际需要,也都只好去会会传说中的败德者了。虽说换上了自结婚以来就一直沉睡箱底的西装,老蔡的模样还是像初次进城的土包子。望着女儿捂住嘴一副忍不住笑的样子,当老爸的开始怀疑自己逞一时英雄究竟值不值得。“不会那么古怪吧?”迟疑着征求星霜的意见,女孩子搂住老蔡的脖子,小声地说:“在我眼里,老爸永远是最帅的。”那么在别人眼里呢?老蔡很想问问,不过女儿的话那么中听,老蔡也不好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抓小鸡一般把旁观的朔夜揪到无人处,老蔡悄声对男子说:“朔夜,要是你觉得蔡叔对你还好的话,就听蔡叔这一回。呐,这套西装我借给你,还有各类证件的复印件,你帮蔡叔跑一趟,不管成功与否,老蔡都给你加薪。二十五块,怎么样,足足多了五元呢!”
望着远去的女儿和朔夜,老蔡又回店里准备当天的东西了。昨晚一起聊天的街坊们围了过来,问起老蔡的计划来。
“哟,你怎么自己不去了?唉,我看朔夜这孩子凶多吉少呀!”
“老蔡,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我记得昨天某人说要大发神威的哟!”
还好大清早忙碌的工作让老蔡显现出健康的肤色,倒也看不出窘迫的神情来,不过话语的不连贯,瞬间就将老蔡给出卖了,“少,少胡说八道了,老蔡我,我什么时候怕,怕过……”
“哈哈哈哈!”众人的哄笑声中,老蔡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几十年的街坊下来,大家也是看着星霜长大的,任谁都知道,忠心护女之外的老蔡,也只是个普通人,再说了,民不与官争也是一种处世之道嘛!友好地拍拍老蔡的肩膀,大家就想要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不好了,老蔡,听说你今天是让朔夜去的?”周嫂匆匆忙忙地从远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啊,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说那个经理其实是……”周嫂的一番话,让淳朴的人们大吃一惊,首当其冲的就是老蔡。想也不想,老蔡掉头冲进屋里,拿出根木棒就要去救人,大伙连忙拉住。还是周嫂精明,出主意说:“二牛,你换套体面的衣服去看看,我们选几个精壮的埋伏在门外,万一有事,二牛你就发喊,然后大家……”
一片叫好声中,大家分头行动了。朔夜也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要是出了事,谁也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数十人急急忙忙地跟在朔夜后面,向着心目中的罪恶之地前进。习惯了平和生活的人们,此时竟然有了一种当年先辈叱咤风云的豪情,意气风发了。本来这个国家就是老百姓创造的,还有什么比人的力量更大?
“喂,周嫂,你看看,人没救出来,我们倒给抓起来了,这算什么回事?”老蔡不解地问同样失去自由的主导者。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以为我们聚众闹事,所以连公安都跑出来,乖乖,我一辈子也没见到那么大的阵仗。”女人摇摇头,“好在星霜等会儿就来保释咱们,不然可是要蹲班房了。”
“我就知道,女人的话靠不住。”旁边的二牛嘀咕了一句,“几十号人一古脑地往银行里冲,还面带杀气,人家不以为你们是抢劫现行犯,就该谢天谢地了。”
“你说什么?”周嫂的面子没处放。
“好啦好啦,乖女儿来了,大伙别吵了。”老蔡出来打圆场,“不如转到地下活动,既然那混蛋经理是女色狼,星霜应该不会有问题,呵呵,让丫头去看看吧。”
面对这群年纪老大不小的却老是拌嘴到很没有水准的长辈,星霜的心里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然而星霜却从没有看到过,比自己爸爸这些老顽童之间更深厚的感情。
“剩下的,就是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胡涂小子!”女孩子心里狠狠地说道,“又没有用,只会傻笑的笨蛋,人家把他给卖了,说不定还会帮人家数钱呢!”
什么都不知道的朔夜从踏进经理办公室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前面秘书的笑容极其不自然,后面浓妆艳抹的女人眼眸大放异彩,这些无不令朔夜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贾经理在吗?”朔夜从秘书的口里得知经理的姓氏。
女人冲朔夜抛了个媚眼,扭腰摆臀地绕着坐立不安的男子转了一圈,发出“啧啧”的赞叹,顺手把身后的房门给关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帅哥?”女人的话很富诱惑性。
“朔夜……”不敢正视女人挑逗的目光,男子小声说道,接着匆忙摸出贷款申请递上前去,“这是我们的一点请求,不知贾经理现在有时间吗?”
“有,当然有!”看也不看的把纸甩到一边,女人移近化妆过度的脸,“什么时候也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口中的贾经理贾筝锦,小帅哥!”女人轻笑了一声,悠闲地拿出根烟叼在嘴上,缓缓地吐出片云雾,“你想要贷多少钱?”
“贾经理……”
“叫我姐姐好了,人家又没有大你多少。”
“……贾姐姐,我们公司想要三十万元救救急。”朔夜觉得“姐姐”这两个字特别扭,跟一个年龄够做他妈的女人实在不适合,不过老蔡叔既然拜托了,自己也不好因为各人喜恶而废公事。
“三十万元?小数目!”贾经理拿起纸片看看,“不过我记得‘蔡记’不过是个面店吧,一没有抵押,二没有偿还能力,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朔夜完全不清楚这些事,也只有点头而已。
“不过你叫我姐姐叫得很顺耳,我也不能亏待了你这个弟弟。”女人伸出手轻轻捏捏朔夜的脸颊,“这样吧,今晚,你到XXXX酒店313号房,就让我这个作姐姐的帮帮你吧。”
刺鼻的香气几乎让朔夜窒息,好容易远离贾筝锦,朔夜大大地透口气,“那么,我就告辞了。”
“一定要来哟!姐姐最恨人家失约的,到时候,不但蔡记面店拿不到一分钱,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不良后果哟,呵呵呵。”女人走过来挽住朔夜,“让我送小弟到门口。”
女人太过亲密地贴着自己,弄得朔夜寒毛倒竖。临近门口的时候,贾筝锦捧起朔夜的脸,印下了朱红的标记。“九点钟XXXX酒店313号房见!小弟——”暧昧的声音让人侧目,朔夜知道,这下子可是麻烦了。
马路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朔夜露出微笑,想要打个招呼,哪知道星霜的巴掌比声音来得更快。女孩那双乌黑的眼眸深处充满了失望和轻蔑,朱唇微启,“流氓”二字当头而来,砸得朔夜不知所以。望着星霜匆匆离去的身影,摸着兀自火辣辣的左颊,朔夜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叹气了。
望着气冲冲跑回来的星霜,老蔡差点吓坏了,难道是去晚了一步,朔夜贞洁不保?不过看到面带微笑与往日无异的男子跟在后面走进店来,他停跳达三秒钟之久的心脏又恢复到了原位。
“朔夜,你没事吧?”老蔡关切地握住男子的手,“都怪我没打听清楚,原来那是个女狐狸精,我刚才就在琢磨,这不是把一个大好青年往火坑里推嘛,你有没有被那个?啊,哈哈哈,这个不好当面问的,待会我到你房里,再讲给蔡叔听。不过也无所谓了,没钱不要紧,你看,我就知道老天不会薄待好人的,刚才你蔡叔的二哥答应借给我们二十万,不过要求入股,哈哈哈,所以,现在什么事都没了,你也不用再去求那个坏东西,而且呀,什么东西都不如人珍贵的……”
“老爸,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吗?人家已经,人家已经……”星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狠狠地盯了朔夜一眼,转身回房去了,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半晌,老蔡才挤出几句话来:“朔夜呀,都是我不好,让你辛苦了不说,还要平白受顿骂,这孩子和她妈一个个性,平时呢,什么都好,就是一激动起来就都不顾了,朔夜啊,你多担待点,她一会儿就好了。”
橙色的夕阳半露在水边,缓慢地沉入夜的国度,和风吹过金色的林间,送出和谐的初冬之韵,微微的寒意,让路上的行人裹紧外套,加快步伐向温暖的家中赶去。忙忙碌碌的蔡记面店的人们不免感到了来自腹内的压力,轮流休息进餐。熟悉蔡记的人们发现,往常它那令人留连的欢乐气氛,今天似乎因为核心人物星霜的不悦而荡然一空,无暇品尝美味的食物,大家完成任务似的付给餐费,逃命似的走掉了。老蔡对这个宝贝女儿如此持久的异常不禁感到惊奇,他小心翼翼地冲正忙于收款的朔夜说道:“这是怎么了?唉,星霜这个样子,我做事也没有劲头,不如今天早点打烊吧。”
朔夜点点头,微笑着送走顾客,将“休业中”的小牌挂到了门上。此时是晚上六点半。
星霜怀抱兔子玩偶坐在墙边生闷气。原来那个家伙是个下流货色的,只会用漂亮的脸蛋勾引女人,而且为了达到目的,竟然不知羞耻地和臭名昭著的贾筝锦勾搭上了,简直是,简直是奸夫淫妇!星霜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老爸把这个败坏风俗,外表忠厚内藏奸诈的坏家伙赶回老家,“要是纵容他,我就把名字倒着写!”
时钟敲响了八下,星霜隐约听见朔夜正和老爸说些什么,接着就听见大门打开后又关上了。好啊!淫贼出动了,捉贼见赃!星霜跳起身来,从抽屉里拿出去年生日的礼物——一部照相机,匆匆忙忙地上好胶卷。“呀,要是路上被他认出来,岂不是前功尽弃?”星霜如此想着,又翻出本应天气更冷时才会换上的长大衣,用厚实的围巾遮住脸部,再戴上顶贝雷帽……冲着大穿衣镜摆个POSE,星霜举起右手指着假想中的敌人:“等着吧,本小姐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躲过老爸的视线,星霜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跟在一点也没察觉的朔夜身后。
夜晚的新城公园格外美丽,晕黄的灯光投射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折射出点点光辉。幽暗的树荫下面,传来对对情侣的窃窃私语,和着柔和的风声,组成了一曲醉人的歌。星霜却没有心思欣赏这迷人的风景,一门心思地推断走在自己前面的高大男人为何选择这样一条道路。“一定是在这里碰面,然后再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做那个……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有这种下流的想法!”星霜拼命摇头,驱散脑中的想象,“朔夜呀,早知道就不把你捡回来的,枉我一片好心!”
嘟嘟囔囔地说着话,星霜借着阴影的掩护偷偷摸摸地跟踪着男人,正在女孩子聚精会神的时候,一只手拍上星霜的肩膀:“喂,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身体的反应远比星霜的头脑来得快,一个激灵过后,女孩发出惊恐的叫喊声,倒弄得那个尽忠职守的巡警吓了一跳。分散于树荫下的情人们也围拢过来,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容易恢复了冷静的星霜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都是你的错,死朔夜!”她暗骂道。
巡警拿出手电,照照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子。到了这个地步,星霜也只好露出庐山真面目,激起周围一阵惊叹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作贼似的跑到这个地方来想要做些什么,立刻成为了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巡警例行公事地想要让窘迫的女孩子先回所里做个调查。
“呀,星霜,你在这里呀!”人群外挤进来的是星霜现在最不想要看见的人类——朔夜。脸上挂着可恶的微笑,男子走到巡警面前略一弯腰,解释起事情的缘故起来。
“……我女朋友感冒了,家里不让她出来。都是我不好,不知道情况就约了她,她又死脑筋,不懂得拒绝,所以打扮成这样……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起!”
朔夜的诚挚话语和友好微笑征服了周围的人们,在众人的讪笑声中,巡警告诫了几句,转身走了。朔夜则搂着不情不愿的女孩子瘦削的肩膀,在情侣们的鼓掌声中离开了。
“还不放开我!”一直默默走路的星霜微微一挣,摆脱了朔夜的手臂。
“嘿,大小姐,我失礼了,不过……”
“不过什么,你干吗要管我,干吗不去赴你的约会?”星霜一肚子的怨气就想要爆发出来,但换来的却是男子爽朗的笑声。
“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你新认的姐姐没有叫你去?”星霜把“姐姐”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我本来是打算在早些时候回绝对方的,可是不小心睡着了,等八点的时候那个经理已经出了门,所以只好来一趟了。”
“你胡说!如果不想来,就不要来,干吗那么麻烦?”
“人无信不立!其实当时我就应该回绝她,可是不知道你爸爸意见怎样,所以就拖后了。不过既然资金已经到位,我也不用多此一举了。但与情于理,最招呼还是要打的,更何况人家想要认我做弟弟,这份好心不能随意辜负,即使不愿意,也要亲自谢绝。”
星霜难以置信地望着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的家伙,深深叹了口气:“你不是傻瓜,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那么,你就当着我的面,好好地回绝姓贾的。不过,这件事可不会这么轻易完结的,我的话一向没错!”
星霜很快就发现事实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酒店外面响起的不是放纵的歌舞声,而是呼啸的警笛。几个便衣正费力地把不断挣扎的贾筝锦向囚车上拖,而那个女人一见刚刚来到的朔夜,就不顾身分地位地破口大骂起来,其激烈程度,就连下九流的地痞也为之脸红。非礼勿闻,星霜捂住耳朵想要阻止这野兽的喊叫传入耳中,却还是听见之中一些奇怪的句子:“……朔夜你这个混蛋,竟然捉弄老娘……”朔夜捉弄她?星霜只觉得这是最奇怪的事情,从朔夜认识她开始到现在,自己就一直没看见朔夜再和她碰过面,朔夜又怎么可能捉弄她?更何况,所谓的捉弄是什么,竟然能让这个女人如此愤怒?不能理解的星霜扭转头,望向同样迷惑不解的朔夜,没有答案,任谁人也无法看见,朔夜深色的眼底那一丝飞快流逝的蓝光。
次日清晨的《都市报》以头版头条全面报道了巨贪贾筝锦被捕的全过程,其中最让人叫绝的,是暗中工作的专案组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竟然于昨晚乍得贾筝锦大半幕后交易的账簿,却不知是何人所为,成为本案中一大传奇。老蔡不由得兴奋起来,拉着街坊们谈论去了。斯斯文文地咬着面包的星霜略歪着头看着大早上就忙于收拾店铺的朔夜。那个女人所说的捉弄,就是这个东西吗?和朔夜又有什么关系呢?星霜不明白,不过有件事比询问这个更重要,就是向被误会的朔夜道歉,还要感谢男子替自己解围。
“朔夜,明天我们学校要举办校庆,有好多的文艺节目,还有其他大学的社团联合演出哟!最有趣的是,国立除魔学校的天才们也会光临,到时候我们可以大开眼界的。嗯,朔夜,这几天你这么辛苦,明天就和老爸一起来吧,当作休息好了。”女孩沉默了一会,迟疑地抬起头,继续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感谢你替我解围的,所以,你就不要多想,开开心心地玩一天吧。”
望着那张笑脸,星霜也不知道多想的人到底是朔夜呢,还是不知所措的自己了。
第五章
随着拥挤的人群,朔夜和老蔡费力地挤进国立济世医科大学的校门。虽然女儿就读于此大约两年了,忙于工作的老蔡可还是第一次进来好好看看。称赞着校内独具匠心的建筑布局,老蔡不禁有一种进大观园的感觉。反而是朔夜表现平静,更吸引了不少女孩的眼光。
拼命拔开人流,两人来到事先与星霜约定的地方,女孩子正在班上预备道具,本来是让他们自行参观的,不过人生地不熟的老蔡生怕会迷路,硬是扯着朔夜。
“就在这里了!”老蔡拿出报纸铺在一株大树下,“又可以看星霜学校的美景,又可以等人,多好!哎,不知道乖女儿什么时候能来?朔夜呀,朔夜?嘿,这小子,比我年轻时受欢迎多了,这屁股还没坐热,就跑去和小姑娘玩去了。呵呵,还真是。”在大树的不远处,几个女孩子正摆出可爱的造型,让朔夜拍下来,末了还让男子留下地址,说要给寄照片。
“我说你呀,”老蔡拍拍靠着树坐下的朔夜,“年纪轻轻的可不要花心,不然,好女孩可不会嫁给你的,想当年……”朔夜对着这样的大叔,能有什么话说呢。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远离耳边的喧嚣,朔夜微微闭上眼睛,进入了假寐状态。老蔡笑着摇摇头,替男子扣拢敞开的衣扣,不时望望星霜可能出现的地方。
“爸,你来了?”不一会儿耳边传来了女孩子愉快的喊声,“我还以为您迷路了,爸,你看人家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气都快喘不上了。”星霜微微翘起嘴,向老蔡撒娇道。嘴上说着,女孩的大眼睛却并没停留在老爸的脸上。望着滴溜溜转动的深色眼眸,老蔡心中叹口气,大声说道:“朔夜那小子睡着了,所以……”
“爸啊!”没等老蔡说完,星霜的脸上就露出埋怨的神色,“人家不是说了几遍嘛,让你一定要带着他,好容易才碰上这样的日子。”
“是呀,所以我把那小子给拽来了,哪知道他一跑到树下,就睡过去了,我也没办法。”
“爸啊!”被戏弄的女孩子不禁微红了脸,扯着老蔡的衣袖不依,“你总是拿人家开心,女儿不管了,哼!”从眼角偷偷打量熟睡中的朔夜,星霜伸过脚去,不轻不重地踢了男子一脚。朔夜“嗯”了一声,似乎很勉强地睁开眼睛。
“喂,懒鬼,昨天没睡好,还是怎样了,大白天的也能进入梦境?”星霜很不客气。出乎意料的是,朔夜没有露出招牌似的笑容,只是勉力站起身来,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啦?”连老蔡也担心起来了。
“啊,没什么,大概有些着凉,不碍事的,啊,星霜,那边是不是你所说的除魔学校的天才们,我们快去看看,可别错过了今天最精彩节目!”朔夜的话语里透着惯有的笑意,多少让父女俩稍稍安心。老蔡在前面开路,星霜拖着朔夜,三人一起来到校运动场上正在进行表演的未来除魔师台前。
台上表演弓术的,是全国除魔工会中继大除魔师帆之后最有希望的新星,年仅十八的少女凤鸣。
除魔世家凤家自古以来就有个规矩,每任家主必须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以服族人。而测试的题目也很简单。凤家有高一米五,上面刻着凤纹的宝弓,两头镶利刃,可以当作近战时的兵器使用。弓没有弦,需以强大的灵力与弓魂相和,作为弦。每当灵气之矢激射而出,都会发出清越之声,叫作“鸣”。而能使宝弓的人,都要消灭九十九个恶灵魔兽,当作请弓时候的祭品。凤家家主,全部都叫做“凤鸣”。但凤家百年来人才凋零,已经两代都没有能使宝弓的人了,直至这一代,凤家的次女以十六之的稚龄便能以灵力作为弓弦发箭,震惊业内,被称为“奇才”,而凤家更把她当作家族的希望,破例以女性任家主。她十七岁时,已精通各类伏魔技巧,三个月内就消灭恶灵魔兽魔九十九个,正式被命名为“凤鸣”。到今天,她所缺的,只是经验和更高层次的法力而已。
凤鸣十八岁刚满,便报考国立除魔大学,以最高笔试成绩和最强综合灵力入校,那才不过三个月之前的事情。适逢除魔大学与济世医科大学素来交好,派自己的学生参加济世医科大学的校庆。凤鸣作为新生代表,随师兄师姐们一同到了这个地方。但凤鸣却认为拿除魔灵力作为表演,很不适合,心中也因此存了应付的想法。不过即使她只是敷衍了事,也仍旧招来了大片喝彩声。
看看身边的星霜和老蔡不绝口的赞叹,朔夜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台上靓丽女孩那份骄傲看起来如此熟悉,让男子忍不住产生几分亲切。她是谁?正疑惑间,朔夜猛然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台上的女子竟然变做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黑色的飘逸长发,在光影变幻的林间随风温柔地舞着,一双尖尖的长耳随着少女面部的表情摆出种种姿态,说不出的可爱。那细腻如丝的长发簇拥着一张俏脸,朦胧间靠近了自己,一对流光溢彩的明亮眼眸调皮地望向自己。少女轻启朱唇,柔柔地叫道:“没良心的,舍得来见我了?”朔夜想要抓住少女的手,却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是一群庸人,本小姐为何要被当作马戏团的杂耍。”台下小小的变故,自然不会入凤鸣之眼。女孩子对自己被当作供人观赏的戏子这一身份很不满意,不愉的神情尽显于颜色,“就为了保护这些人的世界不受侵害?”纤手轻扬,只见破魔符飞舞于虚空,熠熠生光,炫人耳目。台上的司仪唾沫横飞,配着台下掌声如潮,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凤鸣好容易熬到最后一项“灵箭穿杨”,已经是毫无兴致。弓拉了个半开,祈祷不要被啰嗦的家人看见,凤鸣随便放出支箭,看也不看地向后台走去。空气中突然涌起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动,虽然与自己的灵力不同性质,可是凤鸣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其中激突的力量。猛地回头,那支离弦之箭竟然在离靶心不到一厘米处生生顿住,悬浮在空中。台下观众还以为是她再显手段,喝彩声愈发大了起来。
台上有了如此精彩的变故,台下的星霜和老蔡却全然无心观赏。一大早就不怎么对劲的朔夜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好在所处之地就是医科大学,父女俩连忙分开人群,向着医院的方向去了。
凤鸣暗自握紧弓,凝神向四周散发出自己的灵力触角,竟然感觉不到任何敌人的踪迹,可是依旧悬浮的箭,正是敌人未曾离去的证据。缓慢地扩张意识,搜索着方圆一百米内可疑的蛛丝马迹,凤鸣终于察觉出暗藏魔力的来源。众多常人散发的淡红气息中,赫然夹杂着一点微弱的晶蓝,凤鸣也不多说,将大弓背到身后,双手各持一符,飞似的掠向胆敢捉弄自己的人。人群的惊叫声中夹杂着男子的长笑,敌人身影一闪,已经来到了凤鸣的身后,笑眯眯地打量着矫健的女孩。凤鸣立刻向后换位,想要摆脱可恶的敌人,哪知对方如形似影,竟然始终不离自己的背脊。更有甚者,那家伙竟然环过双手,轻轻抱住美丽的女孩,顿时激起台下一阵羡慕和惊奇的喧哗声。
“美人今日演技的确赏心悦目,”男子在凤鸣的耳边轻轻地说道,女孩子却感觉不到一丝人类的气息,让凤鸣小吃一惊,“不过论功力来说,却还差得远,更何况任何美貌女子,都不是在下手下三合之将,你以为如何?”
世上竟然有如此狂徒?!凤鸣顿时忘了此人种种怪异之处,一股无名火起,他挣开男子双臂掠向台边,这次那人却没有再过来,只是抱着手,站在原地。微风吹来,拂开男子低垂的额发,又激起台下女子们的尖叫声。俊男美女相斗,众人皆感到此行不虚,更是出力喝彩。
“人倒是长得不错,可惜是个下流胚子!”凤鸣抽出弓来,“待收拾了你,看还能有什么无耻言语!”略微摆手让想要上台帮忙的师兄师姐们止步,凤鸣让灵力沿着弓臂流动起来,人即是弓,人弓一体正是凤家除魔功法的至高境界。
“弓下不战无名之人,就算是你这等妖魔鬼怪,也需报上名来!”凤鸣朱唇轻启,吐出如珠妙音,一时让众人赞叹起音如其人,然而其中的隐隐杀气,就只有身具灵力的人们才能感受得到。台上观战的同校英杰们顿时自愧不如。“师妹这一出手,必然是惊天动地的一击,我们也算不枉此行,可以看到凤家惊世绝技。”
“是吗?”男子悠闲地望着女孩,“只是无名之人,何必多此一举?我今天只为一睹小姐芳容兼活动筋骨而来,不如大家点到即止,如何?”
“现在知道害怕了,倒也算是识货!”凤鸣暗自对自己说道,心中却有一分失望,原以为遇到可以尽力一拼的对手,哪知宝弓一出,对方立刻放出软话,恐怕又是一场虎头蛇尾的较量。
不过男子的话却没有说完:“万一在下一时失手,伤了凤小姐,呀呀,恐怕立刻要被大家追杀,只能落荒而逃了。”
他一席话顿时引起台下的笑声,本来的肃杀之气,竟也被冲散了许多。凤鸣开始不能理解,站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怎样的人。不过那家伙话语中暗含的轻蔑,却是凤鸣怎么也不可以容忍的。
“少说废话!请赐教了!”凤鸣依着古礼行了一礼,将弓拉成满月状,暴激而出的黄芒指向无名男子,而对方亦是一礼,却不见有任何别的举动。
“小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凤鸣恨得牙痒痒,暗自吟唱起凤家多年来用于作战时增强防御的咒文,让淡黄的光铠覆盖全身,一出手就是“凤三连”。
“看招,乱羽缤纷!”离弦而出的是千万点如雨般密集的灵矢,暴风骤雨般袭向兀自不动的男子,台下顿时响起连串的惊叹声,更有女生不忍见到他血溅当场的惨状,闭上眼睛捂起耳朵不敢再看。男子微微一笑,口中喃喃有声,离身一尺左右,似乎竖起无形屏障,黄芒与虚空相接,荡漾出一圈圈七彩的波纹,宛如假日的焰火,变色四散而去,绚烂无比,一时叫好声四起,甚至有热情女生如对明星般大喊“我爱你”。
凤鸣知道是那男子故意卖弄技巧,不让灵力消散,偏要将它转变性质,放出异彩。心中虽然暗赞对方魔力惊人,但也有些不满。小看自己也该有个限度,她暗忖。
凤鸣五指鼓动弓弦,放出最后一波攻击,人也随之化虹,双手持弓贴于胸前,弓两端的利刃剑芒暴涨,此时就如长大的近战兵刃。朱唇再启:“翔凤于天!”利刃随箭矢而至,势如破竹砍开结界,直取对手中宫。凤鸣曼妙的身段在漫天黄羽衬托下显得格外诱人,只是大家被他们的打斗所吸引,竟然无人注意。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双手合于胸前,再度吟唱起奇怪的文字来,观众但听一声“舞空”,男子就如一只大鸟离地而起,闪过必杀的一刀,“好”声未出,凤鸣用长弓的一端点地,也腾空而起,黄芒急追男子脊背。这就是“凤三连”的精髓所在“凤回头”。看到男子似乎难以招架,凤鸣开始后悔自己下手太重,本来只是几句戏言,自己却要制人于死地,似乎太过分了一点,但是事到如今,她也难以收手了。
凤鸣空中急旋半周,收起刀刃,想要避过前面的男子,心想这一来任谁也能看出自己手下留情,怎么样她也算是真正的赢家。但正在翻腾间,凤鸣忽然觉得手腕一紧,已被对面的男子拖入怀中,这一下大出她意料,可是她身在空中,已经没有回转余力了。两人缓缓落于地面,将一场凶险杀戮化为无形。看到这一幕,台下众人顿时欢声如雷,掌声震天。
“这样真的好吗?”望着男子得意的微笑,凤鸣心中却没有一丝的杀气,“那么就这样吧,反正是喜庆的日子,大家开心也好,更何况我是胜利者,他这样做,也不算失礼吧。”正思考间,那男子竟然凑过脸来,右手轻轻托起凤鸣精巧的下颌,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留下深深一吻。霎时间口哨与尖叫齐飞,羡慕共妒忌一色,全场情绪达到最高潮。更有好事者大声叫嚷:“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事出突然,凤鸣并没有感受到初吻的甜蜜,一片空白的头脑中忽然想起家规:“凤家家规,以亲吻为定亲之礼,虽家主亦必遵守。若违家规,私自与人,则尚有两路可选:一是杀死对方,则礼不犯;而是以对方为亲,永相厮守。”凤鸣对眼前男子的无赖深恶痛绝,再加上胸中委屈无处发泄,毅然选择了杀死眼前的下流家伙。也不顾男子背对自己,毫无防护,凤鸣平举长弓,念颂起最强咒文“九天”来。环绕全身的金芒暴涨,竟如烈火燃烧般翻腾起来,背后光翼大盛,宛如云霞,随着女孩柔媚咒语声,光翼舒展开来,如振翅状,此时的凤家未来家主,就如金色帝皇,傲视群伦。
乍生变故,观众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为男子的命运担忧。
“果然壮丽,可惜杀气太重,缺乏王者之气,以小姐现在的实力,恐怕反而被噬。”死到临头的男子竟然还有闲心说三道四,令女孩的自尊受到极大打击。“本小姐不要你管!”话音刚落,宝弓便脱手而出,悬于凤鸣左上侧,自行发箭如雨。一声长鸣后金凤起舞,女孩子猛冲向男子,这下子可不比刚才,众人只见一道黄芒追逐着一团蓝光,闪烁在台上,让人眼花缭乱。
尽管凤鸣已尽了全力,却始终不能沾到男子衣角,对方竟然面对自己倒飞如流,显得极为轻松。自己真这么不济事?凤鸣的心中第一次有了怀疑。过了片刻,灵力大量流失的凤鸣感觉到金凤竟有脱体而出的趋势,顿时大惊失色。因为父亲在世时曾跟她说过,凤家灵力,以凤为形,凤离身则必死。想到这,凤鸣顿时心如死灰。事已至此,倒不如拼个一死,也免得还要违反家规。想到这里,凤鸣娇咤连连,催动法力。
一时间金凤腾飞,狂风大作,刮得台下众人睁不开眼,凤鸣的众师兄师姐见势不妙,连忙联手布下结界,并派人去通报随队而来的教授们。
结界内闷雷滚滚,电光四射,大家无不担心起被困的两人来。半晌,金凤才一声长鸣,回到女孩体内,而蓝光也随之消失,无名男子怀抱昏迷的凤鸣,信步而出,虽然男子脸上仍带着不变的微笑,可是他的左手却已沾满鲜血。
“两个人都没什么大事!”闻讯赶来的教授查看过后,大声宣布。大家听了他的话都一阵释然。男子微微一鞠躬,就如来时一样,悄然离去。
在流连不去的众人的议论声中,凤鸣睁开了眼睛,随即被自己微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呢?”
“刚走了!”
“师妹,你没事就好,下次要小心了。”
凤鸣的耳里传来几位师姐崇拜地谈论着最后一幕和男子的英勇的声音。自己被人给救了?凤鸣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等醒来再说吧。
校园的西区,几位医师忙地为失去知觉良久的朔夜诊断。无论用什么手法,他都如同植物人般,毫无动静。更可怕的是,他的左臂竟然会平白无故流出血来,让久经手术场的名医们大吃一惊。老蔡和星霜相拥而坐,焦急等待着最后的结果。好半天,一个老医师,星霜的导师之一走出房来,摇摇头,沉重地叹口气。老蔡急了,一下扑到老人前面,大声喊道:“你一定要尽力呀,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一定要治好那孩子!”
“可是……”
站在爸爸旁边的星霜不由绝望了,连国内最高明的医学专家都说无治,恐怕是没有办法了。星霜忍不住伏在老父肩上抽噎了起来。
手术室里突然像是见了鬼一般传出极大的惊叫声,几位医师瞪大了眼睛,望着几乎被判断为脑死亡的朔夜慢慢爬起身来,露出憨憨的微笑,朔夜冲兀自珠泪满脸的星霜轻轻说道:“嗨。”
女孩子顿时失去了控制,扑到男子的怀中尽情哭泣起来,半晌,星霜红着脸站起来,不敢看朔夜那双眼睛。
“喂,我只是高兴你没有死掉,可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你可别多想,听到没?”
第六章
等凤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女孩子换上了杏黄镶银的功夫衫,束紧小蛮腰,缓步走出凤家独创的集地脉精华所在的疗伤封魔阵。略微舒展了筋骨,就有佣人走到面前:“少家主,老家主有请。”凤鸣知道,曾祖父一定要谈起几天前那场耻辱的战斗。振作起精神,女孩子跟在佣人后面,向着凤家的来仪厅走去。
来仪厅可谓是凤家的骄傲,以蕴含魔力的黑耀石和鸡血石铺就的地面宛如闪耀着红光的星斗降临人间,厅的尽头是十二根巨柱,按照凤家历代家主的顺序,依次镶嵌有来自魔界的最宝贵战利品。第十二代家主,凤鸣的父亲,虽然未能得到族名,可是以自己的人格和勇毅作风,使得族内破例为之设柱,上镶其最后一战中以性命换来的青鬼之头颅。凤鸣陶醉地望着祖先留下的赫赫战功,全身心沉浸在家族的光荣和骄傲中。
大柱背后,缓慢转过一个人来,正是凤鸣的曾祖父,凤家硕果仅存的耆宿。虽然年过百岁,老人还是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不过那平时悠然自得的脸上的深棕色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不寻常的火焰。这样的老人,凤鸣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孩连忙单膝跪地,向曾祖父请安。
“凤鸣,凤家家训第七条是什么!?”老人声若洪钟。
“不得忖才傲物,傲视常人。”
“第十三条呢?”
“临敌于前,需全力以赴,虽死不敢有所松懈。”
“第二十五条呢?”
“不得感情用事,凡事沉着冷静,务尽全心。”
“很好!”老人叹口气,精芒稍敛,“亏你还记得。”
“曾祖父,凤鸣从来以父亲为榜样,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
“只是这次情况不同,是吧?”老人走上前来,扶起长跪不起的凤鸣,“你一个女孩子家,受这么多规矩的累,可真是不容易。这次,也不能全怪你,凤家凡是目睹这件事的人,都众口一词地夸赞对方年轻英俊,法力过人,想必你对他也有几分好感吧?”
“凤鸣不敢!”女孩子急忙低下头去,俏脸煞白,珠玉白牙微微咬住下唇,“凤鸣终身难忘此辱,必如家规所述,取此下流之徒首级。”
“嘿,凤鸣呀,你还小,不要死背着那些已经成了灰尘的老人们定下的家规。那些迂腐的东西,你曾祖就从没遵守过,要是把所有吻过的漂亮女孩都带回家来,嘿嘿,你现在不知有多少曾祖母呢!”老人轻轻捏捏凤鸣细嫩的脸颊,笑得很开心,“所以,凤鸣你也要多去看看这个新的社会,不要把自己的心关在千年前的老城墙里。家规嘛,凡是不合用的,就由我这个老头说了算,都不要了。”
“曾祖父……”
“好啦,凤鸣,关于这件事,只希望你将它看作一堂课,家训中的有些东西关乎你的生命,一定要小心,呵呵!”老人拉起凤鸣的小手,笑眯眯地说道,“什么时候把那个帅小伙带回来让曾祖父看看,说不定将来是一家人呢!”
“曾祖父,凤鸣不会喜欢那种轻薄小人的!”
“那我也不啰嗦了,你先下去吧。对了,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作为薄惩,就暂时把弓封印几天吧。还有,必须完成一个星期的修炼,这是安排表,好曾孙女,拿去吧。”
“是的,曾祖父!”恭恭敬敬地接过老人递来的锦囊,凤鸣退了下去。望着女孩子远去的身影,老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
“生日快乐!”繁华大街上流动的人群经过“蔡记”时,无不听见早早打烊的店里传出的不停起伏的祝贺声。今天星霜二十岁,正是值得庆祝的日子。长期和睦相处,肝胆相照的老街坊们、闻讯而来的老顾客、星霜班上的好姐妹们、喜爱师妹的师兄师姐、“护花会”的众多男生,以及还没有走出地下状态的“朔夜同好会”的女孩子们,百十人会聚一堂,共度喜庆的时光。老蔡红光满面,大显身手,将菜肴弄得如同天上仙品般美味无比,吃得众人赞不绝口。
“祝星霜小姐永远美丽可爱,青春常在!”担任司仪的男孩子站起来高举酒杯,“也祝我自己好运降临,来年得到师妹青睐!”众人正待附和之时,忽然听到后半句话,无不笑得打跌,顿时就有几个男子笑闹着要把那家伙丢出店去。
“干杯!”大家站起身来,将手中黄澄澄的啤酒一饮而尽,大笑声四起,现场的气氛高涨了起来。划拳的生龙活虎,出手生风;讲笑话的指手画脚,逗得听众相顾捧腹;作诗的,作对联横批歪写,拿着不通的文章到处招摇。而酒宴上少不了的节目,就是兴致勃勃的人们想方设法地要灌醉寿星了。为了防止老蔡护女,街坊们连续出击,很快将碍事的家伙送到了梦乡里,嘱咐朔夜把持大局后,卸下长辈责任的人们也投身于捉弄星霜的游戏中去。
大厅正中,几个男女正在表演现代舞,众人的叫好声中,领头的男生顾不得擦去满头的汗水,端着杯酒来到星霜面前:“师姐,我们这些一年级的给你拜寿来了,要是不嫌弃我们拙劣的舞技,就请师姐满饮此杯!”
星霜眨眨眼,什么话也没说,将一杯啤酒饮进肚里。男生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亦一饮而尽。
“呀,师妹,我给你讲个笑话,假如不错,就让我敬你一杯。”
“有一天,华生与福尔摩斯一起出去办案,在一片草地上架起了帐篷露营。到了半夜时,福尔摩斯突然叫醒华生,对他说道:‘华生呀,你看,湛蓝的天空中,那几颗星星是多么耀眼,你看着这些,能做出什么样的推理吗?’华生望着星空半晌,向往地说道:‘在天外,也许有着和我们一样的人类,正在欣赏着同样的美景!’‘错!’福尔摩斯立刻说道。华生望着朋友严肃的脸,‘难道,这星空让你有了创作小提琴乐谱的灵感?’‘又错!’答案还是不对,这下子华生胡涂了,坐起身来,搔搔后脑勺,‘那,福尔摩斯,你说这究竟说明了什么?’”那家伙故意卖个关子,直到大家连连催促,才慢条斯理地讲道:“……福尔摩斯皱起眉头:‘华生呀,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也没有想到,我们的帐篷被人偷了!’”
聚精会神的众人愣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如潮的掌声和笑声,讲故事的男子得意洋洋,邀功似的望向星霜。
“嗯……不好笑。”星霜用食指点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思考的样子,“唉,谢谢师兄的表演了。”望着男子仿佛跌下深渊般的失望表情,星霜忽然发出一阵笑声,揉起眼睛来:“呀,师兄,看把你急的,师妹可是好容易才忍住笑。”顿时场内又掀起一波笑的浪潮,星霜再饮一杯,向喜上眉梢的男子表示感谢。
如此的敬酒持续着,完全被欢乐的情绪支配大脑的星霜几乎没有注意到,和男生们一起脱去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在少女们的尖叫和掌声中跳起劲舞的朔夜,正从眼角用心注视着即将进入酒神怀抱的女孩子……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那样快,醉醺醺的人们告别朔夜离开“蔡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对于失去了意识,只能留在店里过夜的家伙,男子从街坊的家中借来了多余的被子,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躺好,又把暖气开到了最大,才把店门关上。把沉重的老蔡费力地抬进屋里,朔夜来到了星霜的面前。酒精的作用下,女孩子蜷缩着身体沉睡着,手里兀自抓着半瓶酒。白皙的面颊透着一丝红霞,胸脯均匀起伏,呼吸中的酒香,满头青丝的发香,处子的女儿体香,混合在一起,一种惬意的感觉油然而生。朔夜抱起女孩软绵绵的躯体,小心跨过横七竖八的人体,向楼上星霜的卧室走去。
“朔夜……”男子的耳边传来星霜的软语。
朔夜应了一声:“大小姐,很快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了,请不要动。”
星霜把头靠向男子的胸口,轻轻抚摸着朔夜胸口的肌肉。沿着健美的曲线,星霜轻轻搂住朔夜的脖颈,吐气如兰:“朔夜,我是不是很重?”
“没,没有!”男子的心中有一丝慌乱,“大小姐,你喝醉了。”
“喝醉?嘻嘻,我才没醉呢。”女孩子吃吃地笑出声来,媚眼如丝,秋波流转,“朔夜,你干吗抱着我?人家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来着,趁人家不能动,就对人家非礼。”虽然这样说,星霜却把头往朔夜怀里挤,拿一缕青丝摩擦着男子的下颌。
“小姐,不要这样!“朔夜沉声说道。
好容易放下怀中的女孩,星霜却死命拉着朔夜的手:“不要走,再陪我喝一杯嘛!今天我都看见了,你一杯也没沾。”不由分说,星霜站起身来,从后面勾住朔夜,强行将手中的半瓶啤酒灌到朔夜嘴里。只听喉咙里传来“咕噜”两声,朔夜整个人就软瘫了下去,倒在床上动弹不得了。
“呀,原来你不会喝酒的,才一两口就不行了,嘻嘻。”星霜的指头滑过熟睡男子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唉,可惜了这样的夜晚。”
朔夜又做梦了。
朦胧间,他仿佛在一处茂密的森林中。林木环绕着的空地上,点燃着熊熊篝火。许多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尽情欢笑,不时有人走上前来,态度似乎非常恭敬,让朔夜十分惊奇。他想要发问,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再仔细一看,却见和自己说话的人们当中,大部分长着狞猛的兽头。
“这是什么?”朔夜有些害怕,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离开的道路,却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了?堂堂兽人军的统帅居然会害怕?”女孩子轻啜了口手中的蜜色液体,随手把杯子递到朔夜面前,“来,喝了它!”
“我不要喝,”朔夜被自己温柔的语调吓了一跳,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猛地将那个女孩子拥在怀里。隐约间嗅到女孩子的发香,让男子心情十分舒畅。朔夜轻轻挑起女孩子的下颌,在那张娇艳欲滴的嘴唇上重重地吻了下去。
“霸道!”女孩子抗议似的挣扎了两下,突然反手抱住朔夜的脖颈,热烈地回吻起来。
“你是谁……”朔夜梦呓般的说道,很快就迷失在甜蜜的缠绵中了……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喧嚣的人声中,星霜睁开眼,侧头避开耀眼的阳光。该死的酒精让自己的头直到现在还是疼痛欲裂。女孩子不由在心中发誓下回不要再碰那些鬼玩艺,就算是生日时也不要。略微拢拢散乱的头发,星霜看看时间,已经是近中午了。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几点了?”
“啊,十一点半了。”星霜扭过头去,正看见赤裸着上半身的朔夜挣扎着坐起来。女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当意识接近现实的地平线时,两人就像是装上了弹簧般猛地跳下床来。
“朔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女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惶恐,“你昨天晚上没有对我做什么吧!”
“大小姐,我也不知道的,被你灌了一瓶酒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应该,应该是没有发生什么事的。”
“那你还不赶快出去!”星霜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快走呀!”
望着匆忙跑回房去的朔夜,星霜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命苦的女孩子。还没有谈过恋爱,就这样先把初吻给了那个家伙,现在恐怕连最后的纯洁也没有了。悲从心来,女孩子忍不住抱住被子大哭了起来。
“朔夜,”几天后,星霜趁没人的机会把忙于工作的男孩子拉到墙角,可怜巴巴地说道,“我恐怕是怀孕了。”
“啊?”朔夜大吃一惊。
“嗯,你看这个,”星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本书,“具体现象有这么几种,我现在好像都有了。”
“真的吗?”朔夜也紧张起来了,“那么,你先到医院去看看,我去告诉你老爸。”
女孩子连忙扯住他,“不能啦,万一知道这件事,老爸还不把我们打死,你是男孩子,快想点别的办法。”
“可是……”
“我就知道,你想摆脱责任的。”星霜忍不住哭出声来,弄得朔夜没办法。商量了半天,两人决定乔装打扮,去附近的医院妇产科看看。
星霜在学校时就听说过大学生人流现象严重,没想到今天自己也会和那些人一样。靠着朔夜宽厚的肩膀,女孩子羞愧得不敢看周围的情况。轮到自己时,星霜哀求同样紧张的男子:“你可不要走掉,留下我一个人。”再三叮嘱,女孩子才像自首的逃犯般,躲躲藏藏地跟着护士离开。
等待的时间,在星霜和朔夜看来是那样的漫长。好容易那个满眼充满鄙视的护士跑了出来,看得两人不自在。畏畏缩缩地走进医师的办公室,朔夜迟疑地问道:“怎,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望着对面的中年男人缓缓摇头,两人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你们是大学生吧?现在的教育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的女朋友还是处女来着,怎么会怀孕?”
“啊!”喜从天降,目瞪口呆的两人忍不住相拥到一起,喜笑颜开,“什么事也没有,太好了!”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挽着朔夜的星霜忍不住问道:“朔夜,假如我真是你的女友,又未婚先孕,你会怎么样,会不会对我好?”望着朔夜为难的模样,星霜叹口气,摇摇头,“算了,是这个问题不好。朔夜,对不起,都是我大惊小怪的。”
朔夜的眼睛,正盯着一个在门诊窗口取药的漂亮女孩,令星霜多少有点气恼。狠狠地用手肘打了花心男子一下,星霜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个女孩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朔夜对星霜说道。
“当然了,那天我们学校校庆时表演法术的除魔学校学生嘛,可惜你病了,害得我们都没有眼福。我同学说表演不知道有多精彩呢。”
“是吗?”朔夜自言自语道,想要和星霜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知道那个女孩的视线也转了过来,盯着他的脸孔。
凤鸣的曾祖父给的锦囊里面是这样写的:到蔡记面店对面的凤家除魔事务所打工一月,以示薄惩。才刚到没两天,凤鸣就患了流感,偏偏又逞强,自己跑去看病。好容易弄完了麻烦的手续,对面却走来了那个让自己蒙受耻辱,差点连命都丢了的坏家伙。
“他和那个女孩来这里干吗?”凤鸣疑惑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人,却无意看到了悬挂的字牌:妇产科。凤鸣的俏脸顿时绯红,接着变得煞白。要是继续让这样的家伙活在世上,不知道会有多少姐妹被害。就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取这个淫贼的首级。女孩子顺手去摸通常带在身边的弓,却摸了个空。
“不要紧,对付这样的家伙,不用我的爱弓也一样的!”眉宇间杀气大盛,凤鸣纵身掠向正要离开现场的坏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