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使之章
引
一红一蓝两只风信子穿破云霄,盘旋着,轻盈地飞向飘落崖……
影之歌躺在崖顶的一块蓝色巨石上,安详地沉睡,或是,冥想!这里是神界的最顶端。红色的风信子,是他的思想;蓝色的,是他的记忆。此时,两只鸟儿在他耳边叫个不停,几百年才会苏醒一次的影之歌这次一反常态地睁开了眼,惊疑地盯着红色风信子,鸟儿悲怜地用喙噌着主体的脸,因为这次的提前苏醒,将会导致思想的耗损与生命的流逝。但影之歌却又不得不醒来,因为,他预测到,一个人物的诞生,一个毁灭整个神界的人物,诞生了……;
影之歌取出滴露,吸了些仙人掌汁液,在一张兽皮上开始描画他的预言。当然,他是神界最富盛名的——先知!
飘落崖东岸,云烟氤氲。飘渺的薄雾冉冉升腾,轻纱般地触及崖壁上银白色的月牙台,如梦似幻地消失。月牙台上,落尘身着黑白相间的生死长衣,情思带,踏云靴,脚底一圈白色命运光轮静静流转。这是领悟命运真义的象征。乌黑的长发中间一根白色翎羽向后垂落,冷俊的脸,空灵的眼,眼中尽是苍生的悲怜。或许,他也从命运轮盘中推测出些什么了。直到影之歌如青鸢般落到月牙台上,落尘才无声地叹息:“你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影之歌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黑匣子虔诚地递交给命运大神。匣子上用神语铭刻着:坡芽歌书!
崖底静篮之湖,点点星光闪耀。命运轮盘便在这湖中被岁月缓缓推转着。轮盘上承载着星宿的预示与落尘的标记。内环盘睡着一条大蛇,它是众生命运的守护。内环外围绕着众多纷繁嘈杂的图案,十二星座与二十四星宿穿插其中。每组图案的轨迹都指向一个必然的结局。其实,命运就是一场必然,有其初,必有其末。
打开黑匣,坡芽歌书共有三章。落尘对照影之歌所描图案,将其译成可视文献。细细摸索着这场浩劫的起始与终结,试图改变此人命运,拯救苍生……
(一) 天使之章
地下有穴人,甬道中存。喜群居,以根茎,鲟鱼为食。二十而立,生性温和,终生蜕皮九次,体貌亦蜕变。末九,犹险。若生,背生双翅,遗忘所有,于月圆之夜,受生命女神之召,集于南疆,赴幕天神界,供众神使。亦名,天使!
然,今有穴人坡,与芽甚欢;非愿失其忆,得云游者曰:极北有巫,术法如神,若得其助,必能如愿!游者另劝,此乃人也,性极阴,行极诡;隐世而独,必有其谋,望深思。坡意决,领芽北往……
坚硬的指甲开始脱落,指尖的皮肤也变的坚硬起来,异常的痒。因为蜕皮将要从这里开始剥落。坡即将迎来他人生的第八次蜕皮。穴人在蜕皮的时候是格外危险的,特别是在离开族人的情况下。此刻,也只有芽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还是尽快赶些路吧,我怕,来不及!”坡硬生生地吞下半句话,我怕来不及记住,就要忘记。“坡,你就要蜕变,不能受寒的!”芽关怀地说。“宝贝,你就是我最大的温暖!”坡笑了,笑容很好看。坡希望,这次的蜕变,不要变的太丑。因为他的芽,实在太美太美。
头发落光了,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茧。坡终于无法再行走了。躺在溶洞内,身下是枯萎浅菊草,身旁是默默为他祈祷的芽。表层的皮肤硬成了一层壳,泛着暗红色的光晕。体内犹如万千虫蚁噬咬般的奇痒,坡忍着痛,坚强地蜕变。指尖裂出一条缝,坡一声痛哼,那条裂缝迅速向着手腕,手臂处蔓延。死亡般的疼,新生般的舒服交叉着。暗红色的壳,在坡的颤抖中崩裂。漫长而又短暂的蜕变完成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冷俊的像是地下的河流。芽轻轻地抱住了坡,如同呵护一个初生的婴儿。坡用他那双淡蓝色眼睛盯着芽,我宁愿下次蜕皮失败而死,也不愿忘记你!芽安慰道:我们会找到那个人族黑巫师的,会的!
就在坡快要进行最后一次蜕皮时,他们终于在极北之地一间由冰块构筑而成的小屋内找到那名传说中的黑巫师。芽被他那怪异的长相吓到了,害怕地躲在坡的身后。骷髅般的脸上包裹着一层布满褐黄斑点的枯皮,稀虚的几丝白发如荒草般立在头上。两只眼窝深深凹陷,空洞的眼睛毫无生机。事实上,没人敢正视他的双眼。
黑巫师左手拄着一支不知是何材质的手杖,佝偻着身躯,拖着宽大的黑袍来到坡跟前。坡拉着芽匍匐在地上,如同膜拜族长般恭敬地说:“尊敬的大巫师,我们是来自南方的穴人,恳请大巫师帮我们保留记忆!”黑巫师伸出枯柴般的右手,抓起芽的长发:“那要看你们的体质行不行了!”声音如凛冽的寒风,又像是两截干燥的树根摩擦出的声响。
没等坡和芽询问,黑巫师脚下的冰块‘咔嚓’一声迸裂,‘右爪’闪耀出一片红光,笼罩了芽。没一会儿,红光消失,黑巫师的嘴角滑过一丝邪恶的微笑。黑洞般的眼窝中也闪出一丝皎洁的光:“好,很好!”
坡试探着问:“大巫师,芽的体质可以吗?”
黑巫师点头。芽激动地问:“他的呢?麻烦你也检查下!”
黑巫师转身:“男人的不用查,进来——”坡跟芽高兴坏了,紧紧相拥,终于,可以不用分离了。
冰屋中闪着蓝光,这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才是房屋。冰壁上镶满了各种昆虫的标本,有闪光的萤火虫,有色彩斑斓的鸟,有美丽的花蝴蝶……栩栩如生!
更有许多连坡一生都没见过的,坡感叹着,同时不忘感谢着:“您的大恩大德,我跟芽都会铭记终生的!”
黑巫师停住了脚步,沙哑着说:“是有条件的,你们必须拿东西跟我交换!”
坡满怀歉意地说:“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啊!”
黑巫师停在冰墙的一方凹槽处,阴冷地说:“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灯油快没了,你们去弄些来吧——”
坡和芽这才注意到,屋中的蓝色光源是冰墙凹糟中燃烧的油灯。坡问:“上哪弄灯油?”
黑巫师用手杖指了下墙角:“带上这个,去冰原抓些冰蛛,把它们体内的蓝色汁液榨进壶里,那是,很好的灯油!”芽惊讶道:“蜘蛛血啊?”黑巫师纠正道:“是黏液,蜘蛛没有血!”坡比较关心的问题是:“冰原那么大,具体要到哪抓?它们有洞穴吗?”黑巫师开始往长廊的尽头走去,狭长的身影在蓝色灯光下摇晃:“你们去就是了,它们会主动接近你们的,它们——食肉!”
离开地下甬道,阳光刺的坡和芽睁不开眼。极北的寒风如刀般削割着两个穴人,即使裹着狼皮,两人依然冷的直打颤!冰原壮观的像是一座宏伟的水晶宫殿,整座宫殿中,除了坡和芽,只剩下大片的雪花和被风卷起的冰凌。
坡放下手中的铜壶和榨冰蛛用的铁器。朝双手使劲吹着气,尔后捂在芽的脸蛋上。芽思索着问:“什么东西,我们现在没有,以后会有呢?”坡笑着说:“不管以后我们得到什么,给他就是了,他是我们的恩人!不是吗?”芽忧郁地握紧坡的双手:“我担心,他会要我们的孩子!你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坡怔住了,随即安慰道:“宝贝,别瞎想了,不会的!”
十几只硕大冰蛛悄悄地逼近了两人,透明的体内流动着灰蓝色的汁液,毛茸茸的八只粗爪很好地起到了消音作用。好久没有闻到过肉味了,饥饿使它们加快了爬行速度。当它们把坡与芽团团围住时,坡将铜壶递到芽手中,自己拿着铁器哭笑不得。现在,谁是谁的猎物?一只最大的冰蛛率先发动了袭击,穴人的敏捷发挥了作用,坡优雅地旋身,右手中的铁杵狠狠地砸在冰蛛两只前爪上,‘喀嚓’两只爪子应声而断。大冰蛛发出奇怪的声音,其它冰蛛纷纷围攻而上。坡抓住芽的手准备从大冰蛛身侧逃逸,没曾想芽‘啊——’的一声,腰部被许多条冰丝死死缠住。冰蛛从嘴里喷出冰丝,将食物与自己紧紧相连。坡跟芽使劲扯着这些冰丝,却怎么也扯不断,反而手还被割的鲜血淋漓。那些冰蛛全都顺着冰丝快速想二人靠近。
芽急中生智,将铜壶中剩余的‘灯油’泼向那些近在咫尺的冰蛛,大喊道;“点火,快点火——!”坡急忙从怀里取出火石,僵硬的十指怎么也擦不出一丁点火花。一只冰蛛张着大嘴露出刀锋般尖利的牙齿猛蹿向芽,坡一脚踢开,也就在此时,两颗火石终于擦出一窜火星,火星溅到冰蛛身上,爆出大团火焰。红蓝相间的大火被风吹的急速燃烧,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一连窜地响起,空广的冰原上,仿佛一瞬间盛开几朵娇艳的花朵。
冰丝被炸断,还有半数冰蛛绕开溅射的火花,凶狠地冲向坡和芽。坡拉着芽迅速地逃往地下甬道的入口。六只冰蛛死死地追赶着二人,它们的首领被杀了。
两人慌不择路地跑到一处北方地下穴人的领地。众多穴人举着火把赶跑了那些凶残的冰蛛。 这里已是穴人最北的集居地了,住在这儿的是抗寒能力较强的阿曼族穴人。
阿曼族族长疑惑地问:“你们是从遥远的南方来的吧!”坡跟芽点着头:“我们是南疆艾玛族的,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要不……”族长挥挥手:“都是同族,应该的;我们北方各族可不敢赤手空拳闯冰原的!哈哈……”
族长的妻子问道:“你们来我们这儿有什么要事么?我看你们两都快要进行最后一次蜕变,很快就能成为天使了。呵,天使,真是让人向往啊!”
坡说:“天使很好吗?什么都忘的一干二净,就连最爱的人也成了近在咫尺的过客!”
芽补充说:“那将是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的痛苦!”
族长的妻子惊讶道:“你们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你们可以生下一些小穴人,然后把你们的相爱和一些难忘的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传承下去。自己就可以挥动翅膀,自由飞翔;重要的是,还可以成为神的使者!”
族长也应和道:“是啊,像我们就有三个小孩,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都为我们将成为天使而感到无比的自豪!如果你们还没孩子,我劝你们还是尽早努力吧——哈哈!”
其他阿曼族的穴人也笑着附和:“是啊,那才是我们穴人最大的幸福!”
坡沉声道:“我们来这,就是听说这儿住了一位人族黑巫师,想求他帮我们保存记忆的!”
此言一出,热闹的石洞内立刻消沉下来。芽轻声问:“怎么了?那个巫师你们认识?”
族长回道;“可以说认识,我们跟他很少往来。他跟我们的先人有契约,他保护我们不受冰原猛兽和冰霜巨人的侵害;而我们,我们北方各族只要有女性即将成为天使时都要去他那参拜!若是不去被他发现了,他会把那个族灭绝掉!就我们阿曼族来说,所有去过他那儿的天使都没有受伤或者被凌辱。所以我们就只有无条件地接受那条契约,从未改变!”
“传闻他是一只苏醒的恶魔!”族长妻子在一旁小声地说,族长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惊恐地说:“她胡说的,女人呢,就这点毛病,关不住嘴!”……
那他到底要什么呢?要什么呢?
要什么,坡跟芽很快就知道了。黑巫师要的,是坡的左翅,芽的右翅!
坡的指甲又开始脱落了,坡问:“我的一对翅膀全给你不就行了吗?黑巫师摇着头:“我不是要飞翔,我要的是材料!”芽说:“若真能保全记忆,一只翅膀算的了什么?我们正好不想做天使!”黑巫师干笑着:“很好,很好!哼哼哼……”
坡趁着还能说话,安静地跟芽说:“芽,若是我这次蜕变失败了,你就离开这儿,选择遗忘。开开心心地做一只东方天使。知道不?”
芽点着头:“一定!”芽突然抱住坡,呜咽着:“坡,我们这般艰辛,这般坚决,一定会得到神灵的护佑,我们都会安然无恙的!若是没有你,没有记忆,你叫我如何快乐?”
坡笨拙地擦拭着芽的泪:“我想,就算大巫师的药水失灵,第九次的蜕变能剥离记忆,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我已将你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蜕皮之前,坡喝下了黑巫师配置的药汤。整整三天三夜,坡经历了穴人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光,终于蜕皮重生。坡艰难地喊出一个字,芽激动的泪流满面。那个字,是‘芽’!
坡的背上生出了一对修长的白色羽翅,面部轮廓比上一次更冷俊了。刀削斧刻般的精致。伟岸的身姿,懒散地挥动着翅膀,天神般的威严。只可惜,这对翅膀出生前就被主人卖了。即是如此,坡依然无比开心,因为,他的记忆真的完全保存下来了!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只拥有记忆的东方天使!
按照事先的约定,坡的左翅被黑巫师齐根割去。即将月圆,短暂的激情,迎来的又是分离。坡要随北方各族近期成为天使的赶往南疆。七位族长将一张手绘地图交给了一名天使,嘱咐他带领众天使一直往南飞,看见一条大江后逆流而上,于江之源头集合,等待月圆之夜的云隐之歌。随生命女神升往神界。
族长们发现了一个奇异的天使,他只有一只翅膀,眼神也不像别的天使那般懵懂,而是深邃的忧郁。坡开口问道:“我不想做天使!”一句平地惊雷。一位老族长说:“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这是我们所有穴人的命运,生来如此!”其他族长叮嘱道:“到了神界可千万别这样说,弄不好会给我们穴人带来灭顶之灾的!”阿曼族族长说:“你翅膀断了,失去了飞翔的能力,还不知道神界收不收你呢!难道,你是故意折断的?”坡摇头,被他们安排了两个天使夹带着他,飞往南疆。人群中的芽,挥着手儿,望着月光下一群翩翩起舞的天使,渐渐远去。此时一别,就是天与地的分,就是人与神的离了。小小的手儿挥的麻木了也不知道停。只是,我却不能呼唤你的名字;坡,我知道,今晚的月亮,便是你的眼神……
飞过丛林,飞过原野,飞过荒漠,越过高山,那是一条绵连数万里的大江,波涛汹涌,势不可挡地向东冲去。坡不禁由衷地赞叹造物主的伟大。两天的飞行,这人间的美景深深地震撼了十三名天使。
群山峻岭,十几条壮阔的瀑布从四周的悬崖峭壁上飞流直下,汇聚于山涧的一方大湖中。浪花飞溅,激流喧天。当坡他们一行来到湖边的草地时,已有几十名天使在此等候了。
他们排成一条线纷纷从湖面蜻蜓点水般地掠过,继而优雅地绕着瀑布盘旋。有些女天使则飞上高大的树冠,哼着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的曲调。还有些追逐着小鸟,苍鹰,尽情欢笑着。坡独自坐到湖边,水中的倒影不自觉地笑了下,要是芽也在,该多好。
林影浊,草清香,寂静明月光;尘落沙,早秋霜,夜露滴成殇;闲云淡雾,吟唱芬芳……
浅浅的歌声伴随琴音穿云破雾,像是极其遥远的召唤,又像亲人清淡的问候。天使们朝着云端上的女神飞去。只剩坡一人坐在岩石上,仰望着。
生命女神身着洁白的长裳,苍翠的绿发上戴着一支翡翠圆环,光华的肌肤,包容的眼神,高洁的脸庞散发着圣月之光。身后两名天使恭敬地托着女神的长裙。女神轻踏薄云,白裙一泻千里,瞬间来到坡的近前。左手抱着一把竖琴,声音宛若夜莺:“可怜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一声轻叹,让人忘却忧伤,放下所有牵挂。仿佛母爱般的细微。坡没来由地感到无比委屈。想投进她的怀抱,尽情地哭。原来,这就是神!慈爱的生命女神!
来到神界后,坡才知道,天使,原来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原来,穴人的悲哀,并不会因为成为天使而终结!
原来,天使并不是神的使者,而是,神的奴隶!
初入神界的天使,体格健壮的会被挑去集训。成为神族的战争工具——圣天使战队!剩下的,会被调遣去修筑神殿,修剪花草……;长的好点的还有可能成为神的宠物。对,宠物——呼之则来,厌之则去。毫无自尊,自由!坡也被一个大神收养了,听说他是千陀罗族的主神,名号——三芝暗!
破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趁月圆之夜,神界通道打开时偷下人间。千万别让芽上来受苦了。只是,自己的左翅,何时才能重新生出?还能否生出?